两代人
她左手拎着颜料桶，右手举着红色滚刷，踩上绿色凳子，调皮地抬起双臂。曾经叱咤球场的李娜，如今变得温和、爱笑又俏皮。
正式退役十二年，李娜的生活几乎找不到网球的影子。她职业生涯里攒下的大大小小奖杯，包括两座大满贯奖杯，家里一个都看不见。
这次挥拍是为10月的2026年上海大师赛“超级挚友之夜”表演赛“备战”。她将搭档费德勒对阵萨芬与萨芬娜兄妹。
再拿起球拍感觉还在。“这已经是刻进骨子里的东西。”但手感不同，“之前拍子是武器，现在是娱乐项目。如果三天不练可以骗一下外行，一周不练连自己都骗不了。”
成为母亲，李娜用了五个字总结“痛并快乐着”。采访前一晚，一家人围坐在餐桌边吃晚饭，话题说到女生之间的人际交往。弟弟接话：“你看50后会觉得现在的生活非常好，你们80后觉得还可以，可我们10后就觉得生活一般。”李娜追问为什么，弟弟回答：“你们不懂我们，我们也不懂你们。”
不同的时代性在她和孩子身上如此碰撞着。“他们有一点点迷之自信。”李娜笑着总结。
吹糖人与铝饭盒
这几年李娜偶尔带孩子去打球。有一次两个小家伙站在场边抱怨太热。李娜说妈妈小时候训练都是在室外。孩子们疑惑：“为什么不打室内？”李娜说那时根本没有室内场地。孩子们又问：“那为什么不建一个呢？”
两代人的成长差别显而易见。
对武汉，李娜最深刻的印象是热。热干面人人爱，她更喜欢糯米鸡，糯米里有黑胡椒、豆干丁，裹成球粘面粉油炸，“碳水炸弹”。
大大泡泡糖、吹糖人，则是李娜童年最独特的时代标记。吹糖人，武汉话叫嘀咚。之所以叫“嘀咚”，是因为糖塑师傅会先在糖块上拉出一根细吹管，对着它一吹一吸，糖体就会鼓起、回缩，同时发出“嘀咚嘀咚”的声响。
8岁正式进入体校打网球，李娜的生活里最具时代特点的东西是——铝制饭盒。武汉冬天阴冷，饭菜早凉透了，油都凝固。李娜和队友把铝饭盒放进电热锅烫热了再吃。夏天则是40摄氏度的室外球场。
2008年北京奥运会打进女单四强，李娜迎来真正属于她的时代，生活却没有太大变化：全世界到处飞，每周奔赴不同赛场。
到2014年退役，整整七年她一直过着这样的日子：每年只给自己两周休息时间，一周配合赞助商拍广告，另一周找家酒店躺一周。没有比赛时她去德国做康复，刻意不回国，避免把精力消耗在球场之外。
如此高强度的七年，靠什么获得能量与快乐？
我觉得当一件事情很自然而然地去做，变成一种习惯以后，让我没有时间去想什么是快乐，就像齿轮一样，不停地转。
而在内心深处，无忧无虑的童年是她一生的能量源泉。“在我成长的路上，不管有多艰辛，可以用它去弥补。”
触碰内心
网球运动的本质，是不断与自己对抗。
2011年法网夺冠，李娜迎来第一个巅峰。回忆起来她忍不住笑：“法网比较搞笑的就是夺冠完了，尿检、采访，我们又去了大使馆晚宴很晚才回来。第二天早上起床，奖杯就放在电视的旁边，我跟姜山说那是真的假的？他说，真的。”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随后2011年温网次轮出局、美网首轮爆冷出局，当年剩余大满贯只赢了一场，下半年世界排名一度跌出前十，李娜进入了一段低谷期。
那反而是她人生里格外重要的一个时期。
在你高位置的时候，赞美的声音掩盖掉很多你的缺点，但一旦在低谷，你就会看清很多事情。
2014年澳网李娜拿下了冠军，重回巅峰。她印象最深的是“赛点，对方的赛点出界了那么一点点”。在44摄氏度的高温下，萨法洛娃打出致命反手直线球，回放显示出界。这毫厘之间的转折改写了整届澳网的走向。
命运翻云覆雨，只有真正的强者才能摘得桂冠却毫不留恋。仅仅八个月后，李娜宣布退役。
如今回看网球生涯得失，李娜说：“得到了宝贵的经历，失去了和家人团聚的时间，那个时候完全就是训练。我小时候特别羡慕其他的同学有寒假暑假。”
所谓经历，除了在赛场内外结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更让她看到冠军身上的动人特质。“能拿冠军的人，首先都是对冠军的渴望，对胜利的渴望。所以你看，不管是费德勒、纳达尔，还是德约，为什么他们会成为那么多人的偶像，不管他们赢得多少个冠军，依旧对冠军保持了一颗渴望的心。”
冠军，皆是对抗自我的强者。
“虚度”光阴
如今李娜依然活跃在公众视野。很多从职业高光中走出来的人，会经历不适，甚至重返赛场，这十二年中李娜走过了怎样的心路？
她给出了一段非常坦诚的答案：“我9月宣布退役，10月就怀孕了。退役后马上进入准妈妈身份，不会让我有太多时间想其他事情。生完老二6个月后我开始读书，一直到现在。所有事情顺其自然。”
她解释奖杯不摆在家里的原因，带着一贯的幽默：“寄回来了就放在箱子里，大家也知道房价这么贵，摆出来不得浪费地方吗？”
很长一段时间两个孩子不知道妈妈曾是世界冠军，李娜从来没有主动跟他们提起过。“网球职业是我的事业，我的事业已经结束了，他们也是独立的个体。”当然他们现在知道了，但反而是爸爸姜山教他们打网球，妈妈只负责捡球、送球。
李娜在两个孩子身上是否看到网球天赋？她答得直白又坦率：“确实没有。”教育下一代，她选择躺平：“拼爹拼不了，卷娃卷不了，只能自己躺平。”她没有辅导作业的焦虑：“我小学成绩也一般，怎么辅导他们？”
她没有给孩子规划过人生道路。“首先他们得努力能够从事他们希望从事的行业。我跟姜山的想法比较一致，培养到他们18岁，以后需要靠自己。”
今年7月，李娜获得新加坡管理大学博士学位。此外她享受在跑步机上的时刻，一边跑步一边听歌，放空思绪。她还喜欢“躺平”。“有这样的机会可以去浪费，为什么要努力地工作？”
前半生在赛场上拼下的荣耀，最终换来了后半生完全自主的自由。
李娜想起小时候，妈妈总能把家里打理得很好，小李娜想的是自己长大了也要当妈妈这样的人。如今李娜到了这样的年纪，她说：“现在我对生活很满意。孩子们现在这个年龄有一点点叛逆，很正常。家庭也还可以，平时自己健健身、打打球，也很开心。放假的时候，全家一起去旅个游，就可以了呀。”
时代滚滚向前，童年一去不复返，如果选一件只属于自己世代的专属物件，李娜选的是绿皮青蛙玩具，拧紧发条它就一跳一跳往前去。她希望外界记住那个年代最珍贵的特质是：“大家都很淳朴。”
监制 ：武宗杨
摄影：冯立
创意、形象 ：Roy
艺人统筹 ：龚小格
采访 ：细补
化妆 ：万诗君
发型 ：杨辉
美术：Feifei Li
灯光：谢淼葳
制片 ：Fang
造型助理 ：小安、养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