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漫”是饶雪漫,青春文学的标杆式人物。那是十多年前,我和周游几乎与《麦田里的守望者》里的霍尔顿一样年轻。我在饶雪漫团队里做图书编辑兼花絮拍摄,那是我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而周游除了担任书模,还给摄影师做助理,学习摄影技术。很多时候,我们就像此时这样,坐着车,从一处拍摄地一起驶向另一处拍摄地。我还记得那时的他,说话带着浓重的南京口音。拍摄的大部分时间里,他并不站在镜头前,而是拿着反光板或米菠萝站在一旁,表情里似乎总是带着一丝不忿与漠然。
在那之后,我们像所有年轻人一样,忙着从一处走向另一处。几年后,机缘巧合之下,周游出演了我参与编剧的一部电影,但那次我们并没有机会见面。又是好几年后,我在大银幕上看到周游留着背头,挎着调音台,举着录音杆,站在摄影机旁边。这一幕让我觉得分外熟悉。那部电影叫《野马分鬃》,周游扮演一个迷茫而漠然的录音师左坤。凭借这部电影,周游成为平遥国际电影展的最佳男演员。
在《野马分鬃》的豆瓣电影页面上,还能看到周游自己写的一篇长文手记。他回顾了自己的来时路,并在文末写道:“我很多次对着镜子问自己:这是我喜欢干的吗?我能坚持多久?但每次都坚定地回答,这应该是我这一辈子唯一想干、唯一坚定的事情。”
于是,当我在十几年后,终于有机会再与周游见面时,他已经成为一名真正的、货真价实的演员。这些年来,我间或听到跟他有过项目合作的朋友提起他,都是溢美之词,说他如何聪明,智商情商双高。但在我的记忆里,周游似乎更像电影里的左坤,有些不忿,又有些漠然。因此,当他在这个异常寒冷的北京冬天,向我讲述他的成长故事时,我这才意识到当年他脸上那一抹不忿与漠然的来由。
这是一个关于虚无与等待的故事,但与《麦田里的守望者》不同,周游没有成为纽约中央公园浅水湖旁、在寒冬不知所踪的野鸭,他更像一匹野马,从黑夜和青春中跑过——他穿越了那片虚无的荒原,在身后扬起尘埃,然后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属于自己的电影世界中。

南京夜行录
又名:虚无如何成为一种天赋
初三那年,一场冲突让周游因脑震荡住院,提前结束了他的初中生涯。父亲问他:“还想接着上学吗?”他点头。父亲叹了口气:“让你上的时候你不想上,不让你上你偏又要上了。”
“我好像从小性格里面就有一部分比较孤僻的东西。”周游总结说。后来,他成了街头顽童,拥有大把时间,尤其是夜晚的时间。“面对黑夜,面对晚上,面对虚无,面对时间,面对疑惑,以及面对很多不知所措的东西。”
中国二三线城市的奇妙之处在于,它提供了一种温和的放逐。南京不会让一个街头少年真正坠入深渊,也不会给他指明清晰的出路。它只是宽容地摊开夜晚,任他游荡。周游偏爱夜晚。“晚上很安静很空旷,有一种特殊迷人的气息。”他白天睡觉,傍晚醒来,下午打球,入夜后便开始漫长的等待——“等待天亮,等待下一个朋友的到来,或者等待另一个朋友回家”。等待本身成了目的。一晃就到清晨,他坐末班公交转两趟车,走一截夜路回家,天已微亮。如此循环往复。

如果要为这段时光选择一个场景,周游说会是一个普通小区里的小花园:夏夜,一个圆形平台,他独自或与零星朋友坐在那里仰望天空,繁星漫天。这几个朋友里通常有凡凡——一个比他更早离开学校的朋友。凡凡拥有一辆踏板摩托车,他经常载着周游和一条大狼狗,像那个年代所有的“鬼火少年”一样,从南京的街巷里呼啸而过。
周游记得一个“很电影的桥段”。那是一个寻常的夜晚,他和凡凡在街上晃荡,两个人身上加起来只有一枚一元硬币。凡凡办了公交车月票,这枚硬币便是周游回家的公交车费。也许只是无聊,周游把硬币搁在指甲盖上,弹向空中,接住,又弹向空中。直到硬币被弹飞,不偏不倚滚到一辆车的正底下。
那一刻,这一枚硬币成了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两个少年为了把它够出来,在附近寻找一根足够长的扫把。可等他们不知道从哪儿终于找来扫把,把硬币从车底够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我想,如果这个桥段真的出现在一部电影里,那应该是一部关于如何熬过漫长等待、如何度过虚无的电影。
命运的第一个转折点,就藏在周游的身边。凡凡的父亲是一位导演兼编剧,平时工作在北京。因为这层关系,周游接触到了饶雪漫的书模海选。在那之前,他对“表演”一无所知,甚至连“艺术院校”这个词都是第一次听说。
在新华书店五层的海选现场,周游被推上了台。他演了一个小品,讲一个“坏男孩”回家的故事。那时他还不会说标准的普通话,他用南京话在台上与“父亲”争执,最后掉头离开。

海选后,饶雪漫在包间见了留下的几人,对周游说了句“形象还可以”。然后一切如常,他又回到街头,买卖二手牛仔裤、球鞋、滑板零件。彼时,南京街头潮流刚刚开始兴起,周游有时候给潮牌做模特,一件衣服10块钱,一天能拍70件。这段颇有些“野生”的模特经历,意外地练就出他对镜头的完全脱敏——不管拍摄现场有多少人,他都可以毫不介意地光着膀子换衣服。
他做得最长的一份工作,是在酒吧做销售。每晚5点半准时开会,经理讲完话大家必须整齐鼓掌。他难以忍受这种氛围,一到晚上,就躲到酒吧后门的巷子里。从晚上10点到凌晨3点,周游就站在那个巷口,看着夜色一点点变深,再一点点变浅。那是他最早的“观察练习”。下班后,兜里揣着刚挣来的两三块钱,去吃一碗炒面,然后坐夜班公交车回家,晃晃悠悠又是一夜。
在这段漫长的、看似毫无意义的时光里,周游无意中练就了一种本事:他学会了抽离。他体内仿佛生长出了一个“第三视角”。这个视角冷冷地看着环境中的自己,看着这个格格不入的年轻人。
多年后在《野马分鬃》片场,当导演魏书钧要求一种“表面空无,内心充盈”的表演时,周游忽然明白:南京小花园仰望星空的虚无感,与镜头前的静止表演,原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如果过去跟现在是同一时间发生的话,”他说,“我现在拍电影的感觉,就是小时候看天的感觉。”
那枚从车底够出的一元硬币,早已不知去向。但那个在南京夏夜仰望星空的少年,却把整个无所事事的夜晚装进了身体里——二十年后,这成了他最珍贵的表演天赋。

北京断章
又名:电影之神降临那天
一天,周游接到饶雪漫的消息,说他们准备来南京拍摄,问他要不要来扮演一个角色。
周游认真地为自己挑选了一套衣服,带去了拍摄片场。那个角色是《沙漏》里的阿布,拍摄的情节是周游站在楼下,冲着楼上大喊。摄影师后期在天空中P上了一架纸飞机,那张照片后来得到了很多书迷的喜欢。
于是,周游成了阿布,随后又成为《离歌》里的肖哲,《左耳》里的尤他。随着拍摄的机会越来越多,周游开始像候鸟一样往返于北京和南京之间。上一刻,他还在片场和一群新晋明星共同工作,等拍摄结束,他又坐车回到南京,变回那个在街头售卖二手牛仔裤和球鞋的年轻人。直到有一天,他决定带上行李,尝试在北京开始一段新生活。
初到北京的日子是悬浮的,似乎只是换了一个地方面对漫长等待,感受虚无。好在父母经济尚可,他不必为生计奔命。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2008年股灾爆发后,与父亲的一通电话。
那时候周游看中了一双新球鞋,父亲在电话那头沉吟半晌,说这双鞋可以买,但以后就不行了,而原本的生活费也被拦腰砍半。周游敏感地捕捉到父亲语气中那稍纵即逝的哽咽。在周游的记忆里,父亲一直是个很“tough”(强悍)的男人,潇洒、不按常理出牌,像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塔。但这一刻,他意识到父亲也会脆弱。
这个变故让周游感到茫然,却也让他产生了一种莫名的逆反心理,他决定不回南京,在北京扎下根来。
然而,北京给他上的第一课是残酷的。他拿着仅有的钱去找房子,却遭遇了那个年代常见的租房骗局。中介收了钱,房子却没给他。被骗后的周游一个人拖着行李,蹲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陷入了真正的绝境 。
饶雪漫团队的美术编辑茉莉收留了他。那是一个仅7平方米的房间,房间里堆满了书,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周游躺在床上,睁开眼就能看到床顶正上方写着四个大字:加油,努力。茉莉告诉他,这是上一个租客留下的,那个人想考电影学院。
那个人最终考上了吗?我们不得而知。但他肯定没有想到,他留下的那句话会像咒语一般悬在另一个人的头顶,一直跟随那个人走上戛纳的红毯。

不过,那时的周游显然对演戏没什么兴趣。在那些无所事事的日子里,他从书架上挑出一本图片最多的书——《Photoshop大全》。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他用房间里的旧电脑练习,竟将这本书一页页啃完,把自己速成为一名修图师。当茉莉试探性地让他修两张人像图时,他熟练地使用快捷键,很快便修好图,让茉莉大感惊讶。
那是电商爆发的前夜,茉莉趁着这股风在淘宝开了一家服装店,周游顺理成章成了她的帮手,帮她拍照、修图、拿货,一个月700块工资。那时候,北京动物园服装批发市场还是尽人皆知的服装批发地。年轻男孩熟练地穿梭在不同的服装档口间,有人打趣:“这么帅的男孩来拿货?”他笑着应付,但内心一个念头开始渐渐清晰:这里不是我的“语境”。
在茉莉的鼓励下,周游用几百块钱启动了自己的网店。时代红利汹涌而至,两三年间,他便赚到二三十万。他从茉莉家搬了出来,在附近租了个旧房子,用来居住和存放货品。周游对这间房子的唯一装修,是用胶带把碎裂的窗户给粘上。有一天晚上,正在睡觉的周游突然被惊醒,手又疼又麻——他在睡觉时不知碰到了什么漏电的地方。被电醒以后,他又照常睡去,第二天醒来发现手背紫了一片。
赚钱这件事并未填补周游内心的空洞,“第三视角”再度跳脱出来,质问他自己: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答案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黄昏降临。周游刚刚从批发市场拿完新货,由于长期合作的货车司机有事没来,他坐上了一辆晃荡的公交车。车行至某一个十字路口,夕阳毫无预兆地穿透车窗,那一瞬间,光线像是被某种介质折射,沉甸甸地砸在他身上。
“我身上金光闪闪的,我好像可以发光。”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光芒,突然感受到“电影之神”的降临。
“我到底想做什么?”一个周游在问,另一个周游很快说出答案:“表演!”
“好,老子就做表演!”
于是,周游关掉了淘宝店,决定纵身一跃。

成为演员之前
又名:如何与恐惧共生
演员,尤其是对于想要入行的新人来说,这是一份极为被动的职业。它往往意味着不断的尝试,以及漫长的等待。
或许在周游的生命历程中,从来不缺少等待的时刻,看上去,他对此早已精通。但一个黑洞在暗影中悄然出现,正伺机将他吞噬。由于决定做演员的初期,机会寥寥无几,巨大的落差和对未来的恐惧击垮了他。他陷入了严重的焦虑,症状让他“躺不下来”,濒死感如影随形。
在一个几近崩溃的夜晚,他躲在楼道里给父亲打电话,坦言自己撑不住了。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片刻,送给了他四个字:“不破不立。”
挂完电话,周游把这四个字文在了手上。
在影视领域暂时找不到机会,周游决定从广告拍摄开始。士力架广告海选时,他观察到全场男生都长得高大帅气,却没有一个人戴眼镜,于是随手抓起一副平光镜戴上。来自爱尔兰的导演记住了这个细节:“我喜欢你的眼镜。”周游凭借这次“反其道而行”的直觉,拿下了这支年度大广告。
从那之后,有专门的casting(选角)公司的“群头”带着周游四处试镜。与大多数演员不同,周游很喜欢试镜,“因为试镜会给我一个短平快的空间,让我去完整地设定、体验一个角色”。而且,他比绝大多数人想法更多、反应更快,更能吸引到客户。
广告圈迅速认识了这个南京男孩,短短两年间,他便成为北京广告圈公认的“最厉害的演员”。巅峰时期,他每天奔波于不同影棚,拍完A棚直接赶往B棚,有时到了摄影棚跟导演聊了半天,才发现走错了棚,“今天不是拍汰渍,是拍老坛酸菜”。苹果公司拍摄广告时,在全世界范围寻找四张面孔,周游是其中之一。因为觉得他是“标准化的亚洲面孔”。
难受的时候,就凭借意志力硬扛。“只要导演没喊卡,你就得在那个地方,你死也死在那个地方。”这是他在广告拍摄中学到的重要一课。在高强度的拍摄节奏中,他开始练习与恐惧共生:“情绪问题就是逼着你直面恐惧,发现它、理解它、适应它,最终与它共生。这个过程让你比常人更懂恐惧,也越来越适应恐惧。”
这种高强度的“反应训练”将周游推向了北京广告圈的顶端,但他很快触碰到了职业天花板。“所有人都知道我拍得最厉害,我发现再拍下去就没得拍了。”那个熟悉的“第三视角”又一次跳了出来,冷冷地审视着这一切:这仍然不是你的“语境”。崩溃发生在一个极其日常的时刻。那是周游用拍广告攒下的钱买了第一辆小车之后。有一天,他出差回到北京,在机场停车场找到那辆车,因为太久没人开,车身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他打开车门坐进去,瞬间被一种巨大的疲惫感击中,毫无预兆地在满是灰尘的车厢里大哭了一场。
“靠!这还不对。”他对自己说。

哭完之后,周游做出决定:不再拍广告,去拍电影。即便当时他并没有一部确定的电影邀约,但他仍决定切断退路。周游还记得自己接拍的最后一支广告是华为,导演是老熟人申奥。周游把自己的决定告诉申奥,“我不做广告演员了,我要去拍电影”。申奥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巧了,我也准备去拍电影了。”
等到两人重新在电影世界相遇时,已是将近十年后的《南京照相馆》。而彼时的周游,决绝地与广告圈作别,又重回漫长的等待。他开始学习与身体和解,像童年在南京小花园仰望星空时那样,只是存在,只是等待。等待本身成了目的。
机会不期而至,某天,一位广告选角导演把周游直接带到了陈坤面前,那时陈坤正在拍摄《寻龙诀》,满身尘土,却气场强大。两人只是简单聊了几句,仿佛是互相识别彼此的能量。等他们再次见面已是相隔数月之后,这次是在东申未来的办公室里,陈坤问他要不要签约。周游故作犹豫:“让我想想,外面有很多公司要签我。”陈坤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他,强调道:“是我要签你。”
这一次,周游很快点头:“Ok,我签。”

野马入原
又名:“时间可能被人偷了”
签约东申未来后,周游迎来了真正的演员生涯。他先是在《青禾男高》与欧豪合作,接着参演了《龙虾刑警》——在那里,他遇见了王千源。
一开始,是周围人开玩笑说两人长得像,像一对师徒,周游便真喊他“师父”。王千源也真的像师父一样,教他保持剧本整洁,不能乱放,因为“剧本是我们的衣食父母”。在片场候场的时候,王千源见周游很少翻看剧本,便问道:“你不看剧本吗?”
“就那些话,我都记住了。”周游敷衍地翻两页。
直到看见王千源剧本上密密麻麻、精细的标注,周游才明白“师父”的意思。他开始明白,表演不仅仅是靠天赋和直觉的灵光乍现,更是一门精细的手艺。他学会了从“扮帅”到真正去思考如何塑造一个人物,如何把那些标注变成身体的一部分。
真正的机会来自《野马分鬃》。

在周游确定出演后,导演魏书钧便经常和他一起打球、看艺术电影。一开始,那些艺术片让周游痛苦不堪,“太枯燥了”,他只能当作功课硬看。但当阅片量积累到临界点,某天他突然“看进去了”——开始感受空间、气息、留白中的震颤。在这个过程中,周游感觉体内的某种东西被唤醒了。他发现,在塑造完一个人物之后,更高级的演法是把它“丢掉”。
这是一种极度危险但也极度迷人的表演方式——“很静止、很空”。在镜头前,他不再试图去证明什么,不再急着给出反应,而是让自己处于一种“不设防”的状态。
这种状态奇迹般地与他的童年形成了闭环。
当年在南京的小区花园里,那个面对虚无、与时间共处的少年,其实一直在进行着漫长的表演练习。二十年后,这种能力终于在摄影机前找到了出口。他不需要演焦虑,因为他曾与濒死感共眠;他不需要演迷茫,因为他在黑夜里游荡过无数次。
《野马分鬃》让周游入围了戛纳国际电影节,在平遥国际电影展拿下了最佳男演员奖。有评论称其“用沉默雕刻时间”,这一形容恰如其分。
然而,在出演《野马分鬃》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周游的名字似乎被钉在“文艺片演员”这个标签上。电影节的认可与国内市场对其戏路窄化的担忧,形成了一道无形的枷锁。当制片人提起他,第一反应总是:“他适合那种安静的、有留白的片子。”没人追问留白之下是什么。
“他们不清楚我到底能拍什么,先给你贴个标签。”他说,“这个阶段,我需要先撕一下标签。”
周游开始接拍完全不同类型的电影,将自己浸淫在形形色色的角色之中。在申奥的《南京照相馆》里,他饰演一个台词不多,但情感浓度极高的配角。而在管虎的《狗阵》里,他需要在摄影机前弹奏超高难度的吉他曲《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不仅要弹,还要在走位中弹,从一个空间到另一个空间,一切都要非常丝滑。” 练到最后,他的手全破了,止不住地发抖。

更极致的体验发生在霍昕导演的《捆绑上天堂》。周游把这次表演称为自己“目前最好的表演之一”。为了这个角色,他在一周的时间里,硬生生瘦了30斤。而在不久前上映的犯罪喜剧《爆水管》里,他与彭于晏继《狗阵》后再度搭档,饰演一个为宝藏癫狂的反派。
当下的周游,还想尝试更多的类型,比如《新世界》或《无间道》那样的黑帮片。“我感觉到这样的电影可能会越来越少,”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像是一个看着猎场逐渐缩小的猎手,“希望在消亡之前,能去拍一拍。”而在电影之外,他有意识地保持着“单调、规律、统一”的生活状态,“我不喜欢到处连接,能把自己整明白就不错了”。
采访临近结束的时候,周游提起父亲最近说的一句话:时间可能被人偷了。他不知为何,仿佛被这句话瞬间击中。也许在这个加速折叠的时代,父亲敏锐地感知到了时间流逝的悄无声息,而周游,这个曾经最擅长挥霍时间的“坏孩子”,也走到了一个需要与时间重新谈判的节点。少年时代的不忿与漠然,已经被他找到安放之所,接下来,或许是学习如何与时间和平共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拍摄一直进行到夜色笼罩,对面另一个实景棚里,一个TVC(商业电视广告)组点起篝火,映亮了北京的冬夜。我与周游在火光中道别,我们都不知道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在目送他隐入黑夜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他曾描述对北京夜晚的第一印象:“北京的夜晚更快速、更安静,你会感觉到空旷、害怕。”他接着说:“但你又知道这么大地方,我可以在这里生存,甚至想要征服这个地方,会有一种原始的内在的动力,无数的可能性……”
野马尚在奔跑,尘埃还未落定。
出品人:李晓娟 / 监制:滕雪菲 / 策划、视频拍摄:MOGU.X蘑菇仙 / 摄影、设计:Abo左多寶 / 撰文:九酱 / 化妆:李沅镁(HUATIANQI BEAUTY) / 发型:Rocky肖维泽 / 造型:袁馨chag.uan / 平面后期:邱钰然 / 灯光:斯文孙、李小冬 / 造型助理:精卫、乐乐 / 策划助理:宋尚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