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白
关于老去,她有一个词:野蛮。“优雅不关我的事。女人被要求了一辈子,老了还要被要求。老了优雅也可以,不优雅也没关系,丑陋地老去也没关系,野蛮地老去也可以。”
时间留下了该留下的,也带走了该带走的。
2026年早春,北京鼓楼附近的一家咖啡厅。身后是一面斑驳的墙,粗粝的,没有装饰。林白穿一件焦糖色的皮衣。六十八岁了,头发没有染,灰白相间,自然地拢在耳后。摄影师说了一句什么,她大笑。院子里有人放音乐,她站起来,哼着歌,跳了一小段舞——那是她去年跳街舞时学的动作。
六十八岁,她还在学新东西。每天晚上十点,在客厅铺开瑜伽垫,做平板支撑。两分钟,三分钟,有时候能撑到三分钟半。这时候她听书,微信读书。最近在听《芭芭雅嘎下了个蛋》,讲一个老太太活了一百零一岁,直到一百岁还在爬山和滑雪,九十岁时学了水肺潜水,游遍整个非洲,拍摄穷苦的努比亚人。那些九十多岁还很有生命力、创造力的女性,让林白心驰神往。
关于老去,她有一个词:野蛮。
“优雅不关我的事。女人被要求了一辈子,老了还要被要求。老了优雅也可以,不优雅也没关系,丑陋地老去也没关系,野蛮地老去也可以。”
这是她现在的状态,然而故事的开始远不是这样。
广西北流县,一个边远的小县城,一个叫沙街的地方,有很多生殖器模型的妇幼保健站,那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一个人住在三进的大房子里,天井很深,白天也黑。没有人说话。
那时候她还不叫林白。她叫林白薇。因为嫌这个名字不够革命,她曾经试图改成林红眉——只差一点,文学史上就没有“林白”这个名字了。好在后来新名字没叫响,她又悄悄改回来。1977年国家恢复高考,她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考上武汉大学。念的是图书馆学,毕业后该去图书馆工作,跟文学没什么关系。
她不知道自己正坐在时间的分界线上,一头是那个瘦小的南方女学生,一头是后来强悍的、野蛮的林白。
上世纪90年代,《一个人的战争》首刊,被贴上“身体写作”的标签,几乎前所未有地把女性身体感受与心理独白放到了文学中心,七家出版社不敢出单行本。后来王小波、戴锦华力挺林白,再后来,这部小说被看作女性写作的里程碑。此后三十年,林白一直在写作。从《说吧,房间》到《妇女闲聊录》,从《北去来辞》到四十八万字的《北流》,从个人经验出发,她的写作延伸至地方历史与集体记忆。中间还不停地写诗。凝练的语言,记录下四十年间内心的呼啸,仿佛雷霆自身体激荡。
写作是林白的锚点。她说,只有到了六十多岁,才能真正从容。
写作之外,她的爱好很多。骑行,她喜欢骑车,“骑车最舒服”。前几年买了一辆新的菲亚特单车,但北京天太热、天太冷、刮风下雨都不适合,放着放着车胎没气了,也不知道去哪儿打气。连续徒步十小时翻越云南腾冲的高黎贡山,一万九千里走黄河。打手碟,那是她六十八岁生日朋友送的礼物。
当天拍摄快结束时,摄影师让林白再站到那面斑驳的墙前。林白走过去,阳光落在她身上。没有人说话,只有快门的声音。
她站在那里,像一个从时间里走出来的人。

林白
何以解忧、唯有写作(Q&A)
了解到您从很小的时候就有记日记的习惯,写日记的过程会让您觉得快乐吗?日记里写下的通常是发生的某件事情还是您的一些心情?
林白:写日记不是为了快乐,是一种整理,一种自言自语,一种把看到听到想到、触碰到的东西转化成文字的习惯。
在刚开始写作的阶段,有没有您特别喜欢的作家或作品,对您的写作产生过影响?
林白:小时候,我家除了几本医书还有三本文学书,一本是长诗《阿诗玛》,一本是《红岩》,还有一本是诗集,这本书的扉页上写有“某某,某年某月某日购于某地”,诗集作者是沙鸥,我父亲买的书,后来我在他的日记里看到他摘抄了几行沙鸥的诗;再后来,三十多年之后我认识了止庵,才知道沙鸥就是止庵的父亲。我问止庵,他说沙鸥的诗集叫《初雪》,但我十岁之后就再没看到过这本书。
《一个人的战争》发表后,在当时引起了很多讨论。身处、经历那个阶段,对于写作这件事,您有过动摇吗?
林白:基本上每一个访谈都要问到这个问题,其实我不想总是说总是说,搞得好像我老沉浸在这事情里。
其实当时,文学界、学术界的反馈是不错的,直接证据就是我的作品在刊物上发表很顺利,尤其是《花城》杂志,对我的支持最大,每次我的作品给他们都是很快就在头条发出来。后来我在《花城》杂志发了很多长篇,《一个人的战争》《守望空心岁月》《说吧,房间》《枕黄记》《万物花开》,还有中篇小说、短篇小说、诗歌、随笔等等。
1995年8月,《花城》杂志在北京张自忠路的中纪委招待所三楼会议室给我开了一个作品讨论会,当时王蒙、陈晓明、戴锦华都来了,都作了很好的发言(本来都不太有印象了,最近文能(时任《花城》杂志编辑,林白作品《守望空心岁月》《说吧,房间》首刊责编)要写《花城》编年史,他找到了照片),在这个会议的前一个晚上,王小波还到中纪委招待所来跟文能他们聊天,文能问我去没去,我说你都没有通知我呀,太可惜了。这是跟王小波距离最近的一次。后来,《中华读书报》发了批评《一个人的战争》的文章,王小波还在他的专栏里力挺了我。
《一个人的战争》发表之后,单行本的出版还是很波折的,社会舆论上也是比较受压制,所有的作品获奖都是不可能的,直到2005年《妇女闲聊录》之后才好一些,这些都是事实。
写作当然,那是我的一个锚点,当然不会不写。

林白
1996年,您去斯德哥尔摩参加文学会议,同行的有余华、史铁生、孟悦等人。我非常好奇,三十年前国外的文学会议,大家在一起讨论一些什么样的内容?您愿意回忆、分享一下吗?
林白:1996年6月到7月去的瑞典斯德哥尔摩。1996年4月份,我下岗的那一天晚上,在家里接到斯德哥尔摩大学的陈迈平(笔名万之,翻译家)的电话,邀请我去参加一个叫“沟通”的会议,我当时不认识陈迈平,他也没多说什么,后来才知道,瑞典方面希望邀请一位女作家,他们首先考虑王安忆,但王安忆病了,于是邀请了我,后来陈迈平说王安忆不来虽然可惜,但林白也不错,后来我才知道是虹影(华人女作家、诗人、导演,代表作《饥饿的女儿》)推荐的我,当时虹影在英国伦敦,跟海外汉学家有些联系,这件事情我很感动,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她给我一个有力的支持。虹影这个人是很有侠气的,她走到今天,除了文学,在电影行业也有很大的成就,她的格局还会继续成就她。
办护照就很周折,好几次想放弃,先去了东交民巷打听,还得单位人事部门批准,我想肯定没戏了,没想到人事部门没卡我。后来又听说要担保,我一分钱(美元)都没有,打算放弃了。结果,正好上海的陈村来北京,我们约好一起去看史铁生,因为这个会议史铁生也去,铁生就告诉我,不用别人担保啊,可以自己担保,借四千美元。后来美元借到了,护照还是没办下来,又是虹影告诉我,说有一个公司可以帮忙办护照,唐晓渡(中国诗人、诗歌评论家)刚刚办过,虹影让我问唐晓渡,还把唐晓渡的电话告诉了我。那时候艾青去世了,艾青的追悼会,我正在排队准备吊唁,结果迎面就看见唐晓渡走过来,他告诉我具体的地址和电话,在南长街,又去找南长街,从头走到尾没找到,又走了一遍,发现有一个胡同进去七绕八绕,就办成了,签证也很顺利。
去瑞典斯德哥尔摩开会的事情,想起来,完全是鬼使神差的,每个环节都放弃了不止一次,最后又都顺利。还有一件事,我家在楼下有两个邮箱,经常用的是A,另一个邮箱是B,从来不用也不开,是有钥匙的。结果那天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发现办护照需要面谈环节,是要去东交民巷面谈的,B信箱里有一个通知,是面谈通知,假如我不开这个邮箱就不可能发现这个通知,也就办不成了。
会议开了一个多星期,结束的时候,陈迈平请了个瑞典的摄影师给每个人拍照,后来出了一个小册子。这个小册子今天早上我找到了,余华的发言题目是《作家与现实》,史铁生的发言题目是《文学的位置和语言的胜利》,我的发言题目是《记忆与个人化写作》,这个会议来了不少作家,海外的作家,诗人多多、杨炼都来了,后来获得诺贝尔奖的高行健也来了,高行健的题目是《为什么写作》。
出发去瑞典的前两天,史铁生给我打来电话,嘱咐我一定要多带一双鞋,万一在瑞典鞋坏了就很麻烦,说那边的鞋特别贵,于是我就多带了一双鞋。到瑞典大概一周左右的时候,史铁生的一位朋友(不知道他在瑞典是工作还是读书),他做了一大锅红烧肉送过来,史铁生让每个人都尝了尝,我也吃了。吃到红烧肉,大家像过节似的。
还有就是,那次舞蹈家江青也到我们的住地来,之前我不了解江青,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太震撼、太容易记了,多年后才知道她在海外非常有影响力,近几年陆续在《南方周末》看到她整版整版的回忆文章,极其生动,当年我在桑拿房听她聊了几句……桑拿房是在湖边的一个小屋子,我没洗过桑拿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正四顾,然后她就来了,她很家常地盛起一勺水泼到鹅卵石上,一阵水汽升起。我们两个人赤诚相对……她很健谈,说了很多话,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后来她就很放松地躺在那里。
关于长篇小说《北流》,是什么样的契机让您在六十多岁的时候决定书写故乡?这种对于故乡的回望,对您来说,是一种个人情感的回归,还是一种文学上的重新发现?北流可以看作您文学上的故乡吗?
林白:写《北流》是因为到了这个年纪,想看清楚一些事情。北流是我出生长大的地方,写它就是面对这个事实。它是我写作的出发点。《北流》正文四十八万字,写了八九年,改动十几次,只有到了六十多岁才能有真正的从容吧……也有一些进入心流的时刻,像篇首的长诗《植物志》的写作,还有《异辞》,有点天启神授的意思。
小说《北流》中有许多食物和味道的描写。例如其中一处写道“那壮阔有着紫苏薄荷似的颜色味道,在青苔的永生中”。食物与味道是唤醒您创作记忆的开关吗?您会在哪些时刻,猛然察觉自己与故乡之间的种种联结?
林白:食物和味道是记忆的一部分。闻到某种气味,会想起过去。有时候,看见某种食物也会想起这种食物的气味、口腔里的触感,这种联系很具体。比如,看到北方的粽子,会想念我们北流的那种大肉粽,过年的时候,年三十会用木根煮粽子,到正月初一就会把粽子绞成一片片,不是切,是用粽子的绳子把它绞成一片一片的,再用油煎成两面黄,我就特别想念那种味道和口感。

林白
与创作小说相比,创作诗歌带给您哪些不一样的感受?您会在什么样的时刻,萌生写诗的渴望?
林白:写诗比较兴奋,一边兴奋一边就写完了;写小说,一有思路也兴奋,但要完成还得写很多很多的字,要几年之后才能完成,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写作。
当您今天重读您早期的作品,身为写作者,是否会不断告别过去的自己?还是会重新看到当时的自己有哪些独特的思考,或是勇气?
林白:重读早期作品,看到的不是好坏,看到的是年轻时的自己站在那里……现在没有了。时间改变了一切。
如果回望过往几十年的写作生涯,您最初的写作冲动是什么?那股冲动至今仍然是您写作的动力吗?
林白:最初的冲动就是,自己很想看看把这些感觉写下来是什么样子。现在还是。
在当下这个信息与表达都极为密集的时代,越来越多的人以各种方式写作、表达、记录自己。您如何看待当下社交媒体对写作环境带来的变化?
林白:社交媒体让写作变得轻便了。人人都能写。这很好。但轻便也有轻便的问题,写的人多了,真正读的人少了。大家写得快,忘得也快。

林白
“非常纯粹的女性”非常女性(Q&A)
在您的小说中,女性人物常常处在一种自我观察的状态,她们反复思考自己的身体、欲望与情感。您觉得这种自我观察是女性成长过程中不可避免的一部分吗?
林白:是不可避免。女性从小就被盯着看,被评判,忽然到某个阶段也会反过来看自己。我觉得这应该是一种本能,但很多时候这种本能被社会遮蔽了。自我观察其实很不容易,所以哈,要一直观察……一边观察一边成长,成长了更要观察。
阅读《说吧,房间》在字里行间能读到一种愤怒的情绪。您在创作《说吧,房间》的过程中,这种情绪是否跟您当时生活里所经历的事情或状态有关?
林白:有。那时候生活很具体,工作没了,孩子要养,钱不够用。每天面对这些东西,人自然会愤怒。写作就是把这种愤怒写出来,让它变成别的东西,是一种对自己的安顿,安顿在文字里,人会平复心情。当然,愤怒要消耗能量,不是一种好的状态。
在阅读“女性三部曲”时,我常常会想,当一个作家把自己非常私密的感受写出来,她是否仍然保留着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永远不会进入文学、不会向读者敞开的内部世界?
林白:当然有。写出来的只是一部分。还有更深处的东西,自己都未必清楚。写作不是倒空自己,是打一口井,井底的水,水下面的石头沙子永远在最底部。
今天的年轻一代女性读者阅读《一个人的战争》《说吧,房间》,您希望她们能够从这些小说里读到什么?
林白:没什么希望。每个人读到的东西都不一样。她们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问题。书放在那里,她们需要什么,自然会看到什么。
女性作家的写作往往被放置在某种“女性经验”的框架中讨论。您是否会担心这种阅读方式限制了作品的复杂性?或者说,“女性经验”本身就代表着一个足够广阔的文学世界?
林白:两种说法都不太对,又都有点道理。女性经验确实广阔,但只用这一个角度看,又会把东西看小了。写的时候没想这些,想的是具体的感觉怎么变成准确的文字,变得既丰富又准确。

林白
“六十岁比五十岁更好”叶脉更湿润,枝茎更饱满(Q&A)
您如何看待“年龄”这件事?年龄的增长,带给您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林白:年龄就是时间。时间过去,人不一样了。最大的变化是,知道有些事情做不到了,同时也知道哪些事情没必要做。
有些人觉得年龄增长意味着失去,但也有人觉得它意味着另一种自由。您自己更接近哪一种感受?
林白:两样都有。失去是真的,自由也是真的。年轻时被很多想法绑着,现在那些想法没了。
除了写作,生活中还有哪些事情会让您感到特别愉快?
林白:打手碟、骑行,我很喜欢骑车的,骑车最舒服,2021年我还买了一辆新的自行车菲亚特,但北京不那么适合骑行,天太热、天太冷、刮风下雨,都不行。放着放着车胎没气了,又不知道去哪儿打气……
户外徒步我也喜欢,但没有什么机会,也搭不上伴。在街心公园溜达不算,那个不叫徒步。打乒乓球、打排球,都挺好的,可都得团队;投篮可以一个人去,但一个人去也不太提得起劲……跳舞,现在不去舞蹈工作室了,在视频上看着跳……逛街买东西我没多大兴趣,我对物质其实不太有感觉,买个包什么的这些都不太有兴趣。不过还是愿意试穿那些有风格的、设计师款的衣服,喜欢穿搭上的审美,不过没时间逛街,也不太愿意逛街,逛街不如写小说舒服有感觉。
在社会文化中,女性常常被期待以一种“优雅”的方式老去。您如何看待“优雅老去”这种说法?
林白:“优雅”不关我的事……老去就是老去,跟优雅不优雅没关系。女人被要求了一辈子,老了还要被要求。老了优雅也可以,不优雅也没关系,丑陋地老去也没关系,野蛮地老去也可以。老了其实最应该期待健康,健康才有别的可能,包括优雅,包括野蛮,包括不管不顾。
年龄是否改变了您对身体的感受?年轻时书写身体,更多是关于成长与自我探索,那么在更成熟的阶段,身体意味着什么?
林白:年轻时身体其实更敏锐,同时也更有盲目的力量。现在身体就是身体。它不如从前了,但更真实。你能感觉到它,它告诉你时间。身体的各个方面可能会逐步衰退,我年轻时视力很好,现在不戴眼镜就看不清了,年轻时不怕阳光刺眼,现在完全不行,在户外不戴墨镜眼睛会很不舒服……这就是时间。
在您的创作经历中,年龄是否反而带来了新的表达欲望?是否有一些主题,只有在经历足够时间之后才能写出来?对于写作者而言,时间最终会带走什么,又会留下什么?
林白:确实要等。等事情过去,等人走远,等自己冷静下来。时间带走的都是该带走的。什么能留下、什么不能,是个神秘的事情。
监制:Yoanna / 编辑:高钰涵 、正男 / 摄影:李银银 / 采访:高钰涵 / 撰文:M / 造型:XIXI / 妆发:王成薪 / 服装助理:Dimo / 场地鸣谢:010北京自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