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淇
一场漫长的自我突围
2017年,电影《嘉年华》和《血观音》同时上映。前一部使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演员文淇入围中国台湾金马奖最佳女主角,而后一部则让这个新人拿下了最佳女配角。那一年,文淇才14岁。从此,“天才少女”这样的词就开始围着她转。“那是我第一次被放到公众视野里边,被看见、被评判,被当作一个演员或者当作一个公众人物。"文淇说。

文淇
2026年,文淇23岁。幼年随家人到苏州生活,10岁前后进入影视行业。23岁仍极为年轻,但文淇的履历已经非常丰厚:电影奖项、青年导演、文艺片青睐、表演天赋——一个年轻演员可以被夸赞的东西几乎都堆在这里。在大众的眼光中,文淇在《嘉年华》和《血观音》中所表现出来的锋利、阴郁、倔强令人耳目一新且过目难忘,如她所说:“拿奖之后找到我的角色几乎都是'倔强少女’,不是抑郁症,就是带有某种暴烈和危险。都是可以用一个形容词去概括的,以至于到后面我会有点沮丧了。我觉得很难过的是,我有自己的表达欲望,想演一个正常的女孩、一个普通的女孩,有自己困境的女孩。但是确实在那两三年里面,给到我的角色都是类似的。”

文淇
文淇怀疑过,问题是不是出在自己身上?"那时候我根本理不清头绪,也没有办法像现在这样客观地看待这个问题,只会把问题都往自己身上去追究、去找补。是不是我并没有像大家说的那么好?是不是我的演技没有那么好?我有很长一段时间这么想,会觉得因为自己不够漂亮,不够出众,演技不够好,或是不够有社交能力。反正我会找一切理由,尽可能放到自己身上。”
这种怀疑是很具体的。文淇惶恐,很长一段时间,她生活在困惑和迷茫中。她自认算是一个比较乐观开朗的人,没有那么的以事业为中心,没有一定要拼出一条血路这样的狠劲,但是,她说:“我觉得确实好可惜,在我累积了很多生活经验和阅历之后,我反而好像没有地方可以去释放和施展。”

文淇
20岁的迷惘、边界与童真
因为太早开始公众生活,文淇说,她的一部分成长被提前了;但另一部分社会化又并没有同步完成,所以她常觉得自己“是一个可老可小的状态”。
上大学的时候,文淇和朋友们在一起时,总是一块抒发心中的惆怅。“因为有两年是在上网课的,比如形体课的时候,我们所有人就扶着墙、扶着椅子在那儿踢腿,隔着荧幕唱歌、跳舞......大家就会陷入到一种迷惘和犹豫里。我们探讨最多的是关于表演经验,以及关于如何适应当下的节奏。很多同学进来的时候抱着一腔热血,觉得自己要学习一身的本领出去打拼,那个摸索过程很让人迷惘。”
这两年,文淇说,她很明确地感觉到生活正处在混乱阶段。有一次在商场里,她发现到处都是coser,各种人穿着各种稀奇古怪的衣服,非常自如地在商场里面走着。走在那个商场里,文淇感到蓬勃的朝气,“光怪陆离,但是十分合理”。旧的观念正在改变,但是新的观念还在被探讨,没有确立。"在我工作的过程当中,我可能更多是凭自己的直觉,以及胸中是否会有火苗被点燃。”

文淇
前两天,文淇看到了一个AI制作的片场花絮。“整个都是AI制作的,演员也是Al,场景也是Al,但是根本看不出来。"她平静地评论,"短时间内,可能还是需要具有真情实感的真人演员,因为我觉得电影还是在讲人的情感,而且那种共识、那种情感中很细微的东西,可能是目前Al还没有办法做到的。”
在一次与鲁豫的深度访谈中,文淇谈到了恋爱观。“进入一段恋爱关系,是否一定程度上就会牺牲掉自我的一部分、事业的一部分,或者生活的一部分?我觉得我得出的结论是一定的。"她说自己注重边界感,认为"需要精神上的高度统一才会进入一段关系”。同样的话题,在准备新角色时,文淇也和身边很多90后、00后女孩聊过,文淇发现很多人都是长期单身,而且非常洽,并不觉得没有恋爱经验是一种缺陷或者羞耻。她们有别的生活、消解机制和注意力分配方式。文淇说,会把这种状态带回角色,赋予电影里那个还没有准备好让别人进入自己生活的女孩。

文淇
至于自己,以文淇目前的状态,她说:“找不到一个与我精神高度统一的人,而且我可能也不需要。”她并且这样断言:"我不想要丧失自我的完整性。”
但毕竟,她才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恋恋徘徊在青春期的边缘。她收集森贝儿,小小的贵宾犬公仔、绝版的房子、咖啡店、医院、美容院等玩具和图片,能摆成一整面墙。她说每个小动物“都有自己的灵魂”,在她营造的社区里“各司其职”,去剧组的时候她会带两个。“它们像两个小兵一样为我站岗.....我心存幻想,等我晚上睡觉的时候,它们自己会起来,在客厅里面生活......我很希望它们拥有自己的人生。"
这份童真能保持多久?"我觉得这个很难结束,因为我是一个新鲜感来得快去得也快的人,但是森贝儿这件事情我已经陆陆续续收集快两年了......可能至少还会持续5-10年。"现有的收藏已经没有地方放了,"还得再买一个架子,建造另外一个社区”。文淇家里有很多中古店买来的展示架,展示她去国外旅游的时候买来的“破烂”:"比如在德国找到过一个手链和戒指一体的骷髅形状的小首饰,就很酷。但是永远不会把它带出去,因为它已经年久生锈了,散发出很臭的气味,不过我还是把它买回来摆在展示架上......我家就像一个大型的回收站,什么都有。"去过的每个地方的回忆,都被她按区域摆在架子上。“当我时不时看到那个区域的时候,我就会停下脚步再看一遍我买的这些东西,就会联想到那些很美妙的瞬间,而且有时候还会想到新的、没有回味过的细节,就会觉得好美妙。”

文淇
文淇有写日记的习惯,她说,在日记里的她就是最真实的她。"有段时间我发现,日记里的我已经不是真实的我了。因为我会用在公众语境下的方式来说话,有时候我提笔写下来一句话,我会把它划掉因为我会觉得这句话太过隐私、太过私密。后来我意识到这件事情,我就不再拘束自己,开始分清楚真实的自我和公众语境下的自我,她们还是蛮有区别的——所以大概真实的我,就是一个非常脆弱、非常絮叨,情绪很丰富的一个人。”
这个真实的、丰富的文淇很爱哭,不一定因为愤怒或难过,有时候听到一首歌或者看到某些文字,看着夕阳落下的样子,或者天空一望无际的样子,就会莫名其妙地哭起来;她“超怕死”,所以恐飞,完全不敢去玩什么鬼屋游戏,也不敢坐过山车。她还是个大大咧咧的狮子座——总之,就是一个23岁的女孩的样子。也许不同的只是,她已经想到了十年以后,她希望自己“到30岁一直保持现在这个状态,不要失真......我觉得这个还挺难的”。
还有,希望30岁的时候“那些森贝儿可以保值一点”。

文淇
静待一场表演与时代的质变
在还没有意识到表演究竟是什么的时候,文淇就体会到了非常纯粹、毫无顾忌的表演的爽感。
第一次演戏,她记得很清楚,是在苏州。她参加少儿模特比赛,拿了奖,在一个摄影棚里接受报社的采访,棚里同时有一个剧组在海选演员,韩雪在面试少女演员。阴差阳错,文淇的妈妈把她带到了韩雪面前。韩雪给了文淇两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字,文淇甚至都认不全。文淇大概记得,那个角色很小就失去了父亲,然后生命中突然闯入了一个男人,做了她外婆的老公,她就对这个男人有了父亲一样的异样的情感,很惨的一段戏。“我当时9岁我至今也不理解为什么,韩雪老师过来跟我对戏,她的嘴一张开,语言一流出来,瞬间就把我掏到了一个情境中,这个情境是我只在电视上或者在大银幕中所能感受到和体会到的,就是一种特别忘我的状态,瞬间一切都变得很不真实,我就被带入到了戏里面的情景中,我就开始狂哭,一边哭一边讲,然后我就得到了那个角色。但是我至今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变成那个状态。”

文淇
文淇说,每次演戏,在完全进入状态的时候,她都会被抛掷到那种情境里面去,"会感受不到真实世界的触感”。在读故事和选角色的时候,她说:“我很容易找到这个角色身上的某种特性或者某种气质,通过这样的气质,再去深入到更具体的事情里面。但是我觉得一个角色的80%,是靠无形的气质和无法言说的某一种气场建立起来的。所以我会花很多时间去揣摩,我究竟要展露出哪一种气质,要把哪些特质放到这个角色上面,以形成一种气场。"
文淇演活了一些极致的少女角色,也不断有这样的角色来找她。"她们统一的描述就是'她很神秘,她的脸庞很苍白又具有某种神秘的美感,她们的眼神很倔强'。你不知道这个女孩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她又为什么成为了那个神秘的女孩,通常在电影里面具有某种功能。她们都有极致的人格和她们自身极致的困境,但是她们好像缺乏了某种对自身困境和对自身的思考......
《我,许可》恰逢其时。

文淇
第一次与“许可”见面,是在北京一个下着毛毛细雨的下午。文淇说她走进咖啡馆,"三位女士目光炯炯地盯着我”,那是制片人露姐、游晓颖编剧和杨荔钠导演。没有完整剧本,只有一个正在生长的故事,一个面目尚且模糊的角色,她叫许可。许可的故事被口述给文淇,她越听越开心,"心中有一个火苗被点燃了”。她们聊了三四个小时,走出咖啡馆的时候,文淇说:“世界被点亮了。”
在前期准备时,文淇经常和编剧长时间对话。“我也在问,许可的困惑到底是什么?她身为现代年轻人,她脆弱的点是什么?她的困境是什么?我觉得也许这是一种很良性的探讨过程。在这样一个过程里面,我慢慢把我自己也放进去了——我觉得对于我自己来说,我通常发现当我想要表达的时候,看似有某一种表达的空间给到我,但在想要抒发某种感情,想要寻找某种语言上的同伴时,会发现有一个无形的边框把我给框起来了。而这个边框是你摸不见也够不着的,死死地把我固定在某一个位置上。我身边有很多同龄人也有这样的感受。大家好像都戴着某一个面具,而这个面具是无伤大雅的,是非常体面的。而不体面的东西,那些人性中存在但是无法被言说的东西,越来越在往后退。”

文淇
拿到《我,许可》剧本的时候,文淇看到了那种想要挣脱束缚的、喷涌而出的表达欲。许可普通而矛盾,她身上具有某种理想主义的特质,但是又被自己的生活所困住。演到一半的时候,文淇开始觉得她和许可特别近。“以至于到最后,我会有点分不清楚到底是我本人在这么想,还是这个角色要这么想。演员和角色之间的界限慢慢融化掉。”
2026年3月中下旬,《我,许可》开始在高校和城市之间密集路演。文淇说,她"跑了八九天,也收到了很多很正面、很积极的反馈”,她喜欢它,不只是因为它终于上映了,更因为它“像是一封写给母亲的情书”,里面有母女关系,有原生家庭,有一个00后女孩如何处理身体、边界、亲密关系和自我困境的故事,也有她等待已久的,可以将自己放进去的角色。

文淇
文淇想过理想的演员生涯应该是什么样。她羡慕并敬佩朱迪·福斯特和罗伯特·迪尼罗这种非常成功但又保持自我的演员。"我能看到的就是一种结果,即他们成功的这个路径。但是我并不知道他们经受了多大的考验,或者在他们职业生涯里面又失意过多少次、沮丧过多少次......所以我后来会觉得,好像没有一种特别理想的演员生涯。对于我来说,可能成功和圆满并不能画上等号。反正我觉得我现在还挺理想的,虽然也很挣扎,很少能碰到自己特别喜欢或者特别有表达欲望的作品,但是我还在不停地摸索和探索,试图去创造一点什么东西。"
现在,文淇在等待。她依然是那个23岁的女孩,她怕死、爱哭,同时,她也仍然是那个天才少女,天赋型演员,习惯了失败,并且热爱冒险。现在她在等待,因为想完成的已经完成了。“《我,许可》就是一次新的尝试和表达,我能做的就是期待观众的反应,以及验证它能否和我的预期对照上,这就是我现在的状态。”
监制:王晓白 / 摄影:何开拓一 / 化妆:何磊 / 发型:陈曦 / 编辑:杨名 / 造型:Yashu Kuo / 制作:沐慈 / 撰文:王三 / 宣传:刘子瑜 / 美术:付佳玉 / 美术执行:Rainy / 外联制片:Irin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