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志强
在香港中环一座写字楼的高处，江志强刷到一条关于他的评论，“听说安乐的江老板私下很‘抠’，都这么大一个老板了，请熟人吃饭都只吃单人小火锅。但对电影他可真一点都不抠，《寒战1994》的两场活动，都办得相当大气上档次。”
“我很抠门吗？”江志强对着手机，抿了抿嘴，一脸疑惑。
往前倒推数天，是《寒战1994》在深圳和香港两地的盛大首映礼，场地是从未办过电影首映礼的深圳大剧院和香港戏曲中心，首映礼以电影节为标准，全体主创走几十米的红毯、召开全球记者会。
香港首映礼上，周润发、郭富城、梁家辉前来助阵，吴彦祖、刘俊谦、吴慷仁、谢君豪、王丹妮、廖子妤等一众主演悉数到场，总计三十多位香港电影老中青世代的演员列席台上。
值得一提的是，凭借美剧《权力的游戏》“小指头”一角爆红全球，此次在该片中饰演英国军情六处亚太地区主管F.M.的艾丹·吉伦也惊喜亮相。
这阵仗惹得《寒战1994》的出品人、儒意电影董事长兼总裁陈祉希感叹：“这是什么场面！”
热闹过后，江志强脱下了西装，恢复了他那一身深蓝色休闲外套、灰色衬衣的固定穿搭，小背包放在椅背上，这就是电影记者们口口相传的“江老板经典皮肤”。
这位以精打细算著称的老板，在电影市场低迷的当下，推出了诚意大片《寒战1994》，他为《寒战1994》首映礼的花费，比“寒战”系列任何一次首映礼都多。
“香港近些年很少有这个阵容，有了这个阵容，应该给它一个最好的首映礼，因为这个电影值。我想告诉大家，我们香港电影还是有能力，我们还是很努力拍出这一类规模的大片。”
七十三岁的江志强顿了一顿，又补充了一句：“我只是觉得，可一不可再。下次是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
江志强
拍前传的决定
为什么不拍第三集？《寒战2》上映之后的十年间，江志强多次被问到这个问题。
十年间，他们不是没有想过，但不想轻易地重启，“我希望‘寒战’系列每次出来都对得住观众，‘对得住观众’这几个字，对我来讲是很重要的。你没有把握对得起观众，就不要做，这是我对拍电影的信仰。”
江志强让导演梁乐民先做好《梅艳芳》这个项目，自己却并没有停下来对“寒战”系列的思考。
在拍摄《梅艳芳》日本戏份时，梁乐民突然接到江志强的电话，说有重要事情要谈。拍完日本的戏份之后，梁乐民回到香港，江志强问他：“如果“寒战”系列我们拍之前的故事，有没有点子？”
梁乐民很快答复：“其实我们已经写下了点子。在《寒战》的大概1小时23分处，ICAC（廉政公署）高级调查主任张国标审问警务处行动副处长李文彬的时候，讲了一句：‘1995年，一个非常完美的卧底计划，皇家香港警察成功瓦解一个黑社会字头，当年的O记署任总警司，叫李文彬。’”
“老板，这个应该就是我们前传要拍的故事。”梁乐民说。
卧底、警察、黑社会，起点有了，但格局对江志强来说，还不够，他不希望前传只讲黑社会和警队，还应该开发更深的内容。梁乐民想到，香港警察成功瓦解一个黑社会字头，除此之外，还会不会有第三方的势力呢？
梁乐民想到了香港开埠以来的富豪阶层，以“广州十三行”为背景，他参考了多个真实的香港百年家族，比如何东家族、利希慎家族、李佩材家族等，通过这些历史资料，梁乐民融合创作出“潘家”。
而在九十年代，曾经有多个传闻，富商被绑架，没有报警，家族付出庞大的赎金，于是梁乐民就用这个传闻去做故事展开的线索。
而当三方势力都码齐的时候，九十年代的时代氛围已经浮现。
1997年，香港回归。如果《寒战》前传故事的主线发生在1995年，在那样一个大时代，各方阵营都要面临回归后的新游戏规则，都要盘算如何争取自己最大的利益，那么英国政坛的力量也就呼之欲出。
而在1995年，香港发生的一个重要历史事件，就是表面是警队部门，实则由军情六处领导的皇家香港警察政治部宣告解散。
“既然这个原点已经存在，如果要完整讲述这件事，就必须从1994年开始，于是我们就从这个时间点启动了《寒战1994》的创作。”梁乐民说。
《寒战》前传由此升级成了国际层面的权力博弈。
江志强说，“我们里面有一句对白，谢君豪讲的，‘香港一百多年来，从来都是一个做生意的地方’，这些最富有的人，以前在香港都有某些的话事权，即便很多香港人不知道，但这个是管制香港的重要一环。”
在主创们的脑海里，这两部前传必然是文戏、动作戏交替进行，同时还要配合布景搭建，比如警察总部、潘家、黑帮据点、港督府等。
所以不可能临时决定拍什么，而是严格按照前期规划和拍摄进度执行。
所以剧本是重中之重，江志强和梁乐民都坚持要把两部的剧本写完整，再开拍。
江志强
寻找1994年的李文彬
故事、剧本、各个部门的筹备工作已在推进，但当《梅艳芳》项目结束之后，梁乐民仍然觉得《寒战1994》开拍的时机未到，吴彦祖自是出演“青年蔡元祺”的不二人选，可另一个问题悬在梁乐民心中：“谁可以出演1994年的李文彬？”
几年之后，梁乐民回头看时，才发现，1994年的李文彬，他早就遇见了。
《梅艳芳》里有一个重要角色，没有多少人敢演，那就是巨星张国荣。来试镜的演员不多，梁乐民曾说，他最终是凭着帅气选择了刘俊谦。
当时的刘俊谦，身在另一股浪潮之中。2016年，刘俊谦在与黄子华、陈法拉出演舞台剧《前度》时，被香港新兴的电视台Viu TV高层看中，成为Viu TV创台剧之一《玛嘉烈与大卫之前度》的男主角。
随后，Viu TV凭着多部新派的电视剧，靠着捧红了姜涛和男团组合Mirror的《全民造星》及其他综艺节目，成功抓住了本地年轻人的心。
但站在《梅艳芳》片场时，刘俊谦仍然是一个电影新人，更何况，他挑战的角色还是张国荣这样极难被演绎的人。在《梅艳芳》里的刘俊谦，完成了角色，但多少有一些紧绷。
几年的时光稍纵即逝，梁乐民还在寻找那个可以演九十年代李文彬的人。另一边，刘俊谦逐渐成长了起来，这个从戏剧舞台出发的年轻演员，越来越游刃有余，在影视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刘俊谦在2020年和2022年出演了Viu TV爆款剧《二月二十九》和《940920》，更凭借电影《幻爱》收获香港电影评论学会大奖最佳男主角奖项。
“他终于成熟了，成熟到真的是李文彬。五年前找刘俊谦，他不是李文彬；今天找他，他就是李文彬。这个真的是电影的缘分，这个角色就是跟他有缘分。”江志强说。
尽管梁家辉在多个场合，都说刘俊谦的演出让他很惊讶，“世界上有一个比我演得更好的（青年）李文彬”，但在梁乐民看来，刘俊谦和梁家辉所饰演的李文彬，本来就是不同的：“刘俊谦很敏感、细腻，也很照顾别人，这一点和年轻的李文彬很像。但我们没有让他模仿梁家辉，而是去探索‘年轻时的李文彬’。”
刘俊谦饰演的角色不仅仅是复刻一个比较年轻的李文彬，更是要通过演绎这个时期的李文彬，从而呈现出人物的成长，表达电影关于“选择”的议题。
至于吴慷仁，江志强说：“不是我选他，是他选我们的。他有很多戏可以演。”
《寒战1994》里，周润发、郭富城、梁家辉、古天乐担任了“说书人”的身份，以2017年的时空回望，为观众讲述《寒战1994》的故事。
他们不仅特别出演，还出席了《寒战1994》的首映礼活动。
“我问梁家辉，梁家辉说，李文彬从来没有离开过他；我问发哥，发哥说，他等了很久了。所以不是我去找他们，是‘寒战’两个字找他们回来的。”
江志强说，“他们都跟我说，参与《寒战1994》的另一个动力，就是希望跟年轻一辈的演员来一起演戏，能够带动整个电影业。”
江志强
摆脱寒气而战
根据官方数据，《寒战》上映的2012年，全国总票房达到170.73亿元，同比增长30.18%；《寒战1994》开拍的2024年，全国总票房425.02亿元，同比下降22.6%。
十二年间，总票房翻了几番，但近些年，票房增长速度放缓，已不再是狂飙的年代。
“我对电影市场，从来都是一个乐观者。”江志强说，“我拍电影，不一定是根据市场的起落来确定，往往是看题材、预算和剧本的成熟阶段，来确定这个电影是不是要开拍。”
二十几年前，中国电影的市场化才刚刚起步，江志强就投资了第五代导演田壮壮的电影，又在1999年，投入了大量的时间、财富和精力在《卧虎藏龙》上，令惨遭撤资的该片能够继续拍下去，成就了影史佳作。
2002年，江志强联手张艺谋推出《英雄》，开启了中国电影商业大片时代。
“所以从第一天开始，我就相信中国电影市场，中国老百姓还是喜欢看电影，只要你把电影拍好，他们还是会出来支持的。所以你问我为什么还要继续开大片，我二十几年前的《英雄》就已经给到你一个答复了。”江志强说。
在《寒战1994》之前，江志强和他的创作团队推出了《还是觉得你最好》《焚城》《夜王》等多部电影，今年春节档上映的《夜王》，更是成为了香港电影进入内地春节档的经典案例。
对于江志强而言，主打广东市场的《夜王》和面向全国观众的《寒战1994》，对他来说，都是很用心的创作旅程。《夜王》的创作阶段是一年多，而《寒战1994》的创作横跨了十年。
“两部是完全不同的电影，只是两个电影，刚好大家都是在这个时间完成，所以就在发行上面，争取临近的档期。”
为一部电影工作了十年，梁乐民说，一开始重启“寒战”系列，“并没有想那么远，只是希望回应观众，把故事讲完整，能有机会把它扩展，是很难得的。”
关于这个系列的未来，梁乐民没有探讨，他认为眼下才是重点，“我现在最重要的是和团队一起把作品做好，让观众满意。”
江志强做了三十多年电影，不同时期，人们都想从他这里得到方法论或是预判。而他的答案，却总是那么简单。
“中国电影市场必然在变。大家都觉得现在很低潮，观众不轻易去影院里面看电影，觉得浪费时间，我们做电影的人呢，唯一可以做到就是把电影拍得更好，来取悦观众。
我从来都说 ，观众是我们的老板，我们一定要想尽办法取悦他们，让他们觉得花两个小时、花几十块来看电影不是赔了钱，不是浪费了时间，希望能够他们看完以后是赚到的。
我对票房没有什么期待，我只是期待每一个观众来看《寒战1994》之后，他们离开这个电影院，都会有一个很满足的感受，我就够了，其他就听天由命了。”
摄影：尹超 / 监制：葛海晨 / 编辑：Timmy / 统筹：王禹斯LilyWang / 采访&撰文：鲁雪婷 / 形象：BK / 妆发：段雨 / 美术：LLH（橡皮山工坊） / 执行美术：粒子 / 摄影制片及助理：SUPERSTUDIO / 服装助理：Abby、柑崽、敏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