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2026年,郭朴以一种令人惊叹的速度崛起,接连将世运会、世锦赛、亚锦赛青年组和成年组的冠军揽于一身,成为中国霹雳舞新世代最耀眼的破局者;十几天前,在爱知·名古屋亚运会霹雳舞女子组决赛中,她又以3:0横扫日本选手福岛亚由美(B-Girl Ayumi),为过去两年的突破之旅再镀一道金边——这些沉甸甸的奖牌砌筑成了她无比璀璨的18岁成年礼。

27盏灯全亮
10月3日,名古屋亚运会女子霹雳舞决赛,当最后一轮的最后一个重拍砸下,记分牌显示,九位裁判把全部三轮对决的共计27盏灯悉数投给了郭朴,这一结果也彻底点燃了全场观众的热情。
时隔两周后复盘起这个零封对手的神迹时刻,郭朴心里涌动的唯有“跳爽了”的痛快:“我在跳完的那个当下,甚至觉得输赢都无所谓了,当我看到对面站着的是一位40多岁的老将时,心中充满了敬佩之情。”她回忆道,“这个结果并不算意料之中,我感觉可以赢,但没有想到能全票(获胜)。”
郭朴和福岛亚由美过往三次交手两胜一负:第一次前者以1:2惜败,是“攀登者”面对“顶峰”的一次仰望;到了2025年福冈世锦赛再度相遇时,已非昔日阿蒙的郭朴历经一整年大大小小国际赛事的沉淀与突破后,直落三轮(24:3)击溃主场作战的对手,创造了中国选手首摘霹雳舞世锦赛桂冠的历史;而第三次跨世代的较量,郭朴祭出堪称绝对统治力的“27:0”,这充满“全力以赴是最高敬意”的意味。

27:0,外界看到的是摧枯拉朽的完胜,而局中人面对的则是密布的暗礁。以海选第一的身份逐鹿名古屋,郭朴在八强之后的淘汰赛阶段不得不全程扮演“红方先手”。执红方占据先手需先行,也就意味着比赛中需要先进音乐、先布局,做“出题人”;而蓝方则可以观望对手出了什么招式再做针对性回应,慢慢摸索状态。郭朴坦言,持续红方先手对自己着实有点难,竞赛焦虑如同一个如影随形的幽灵,悄然潜伏在整个赛程中。
决赛则大有改观,在音乐随机响起的瞬间,那些赛前横亘在心头的紧张突然消融了,郭朴有如精准刺入节奏脉络般,肢体先于意识咬住了每一个鼓点。“我觉得决赛(跳得好)音乐占了大部分,因为音乐的关系我这三轮跳得都蛮不错的。”决赛的三首曲目并不是每首都听过,她犹记得第一首是自己熟悉的律动、喜欢的风格,那种属于舞者的“心流”被瞬间激活,刚好趁势调整了状态,后续才得以把实力充分发挥出来。
看得出,真正让郭朴进入状态的,不一定是用高难度技巧化解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的时刻。她回忆这次亚运之旅时,反而提到了16进8的第二轮,那一轮她没有做什么特别厉害的大招,却很喜欢自己听音乐、回应音乐的方式,“那是最放松、发挥最好的一场。”
这或许是真正理解郭朴的一个入口。外界很容易把霹雳舞看成一连串高难度动作的叠加:力量、速度、翻转腾挪、定格,以及足以引发观众沸腾的华彩瞬间。但在她的叙述里,技术只是表达的一部分,如何听音乐、如何进入状态,能不能在一首歌里快速找到自己的节奏进而展现出个人风格化的特色和艺术特质,同样重要。

自我更新
为了备战此次亚运会,国家队经历了两个月的魔鬼周期:第一个月远赴法国外训,第二个月在烟台体育中心集训。郭朴训练的重点之一,是把所有的动作都更新一遍。“2025年到2026年上半年我比了太多比赛,用的动作大差不差。这次我主要的想法就是重新整理自己的表达方式,用原本跳舞的方式去表达。”让旧动作长出新的连接,甚至在肢体里为灵魂显影,据她描述,整个过程非常痛苦,“一个动作能不能连接到下一个动作?新的连接方式是否自然流畅?别人是否已经做过?这些都需要反复打磨。光是改动作,就花了差不多一个半月时间。”
与此同时,她还需要训练体能和临场发挥能力,并通过模拟赛消除紧张情绪。“我其实不怕输,但我心里的小人会害怕自己跳不好。不过后来想通了,输就输了,赢就赢了,如果一直赢的话,我也不会真正进步。”
关于输赢的思辨,她讲起在法国外训期间参加一项地下赛事的经历。对手是一名年龄比自己更小的俄罗斯女孩,擅长大动作和大技巧,视觉冲击力极强,在传统街舞赛的评判逻辑里,似乎比自己更具优势。那场比赛场面异常胶着,鏖战五轮郭朴差点就输了,最终才以3:2涉险过关。这件事提醒着她,年轻舞者的成长速度很快,过往大赛积累的优势已成过去,看向未来并不意味着你仍能轻松取胜。

聊至此,一个终极问题浮现出来,霹雳舞究竟是一项怎样的运动?郭朴把它形容为一项“非常开放并兼具思维性”的运动,“我认为没有其他哪个竞技项目是把开放和思维性这两点交织在一起的,霹雳舞的魅力就在于不可预知,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而这种不确定性更容易带来意外惊喜。”
和花样滑冰、体操这类有音乐伴随的比赛项目不同,霹雳舞赛场上的音乐由现场DJ随机播放,赛前,选手完全不知道会听到哪首曲目,因而不能完全按照事先编排好的动作、顺序执行,这考验着选手的曲库量、应变能力和专注度,而战术、心里博弈和审美判断也从来如影随形。
像运动员一样去训练你的身体,像艺术家一样去思考你的自我表达,别忘了还要和音乐做朋友,郭朴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形意拳的虚实相生、内家拳的以静制动、醉拳的踉跄藏锋和叶问蹲的单腿定乾坤,正如我们所见,在亚运会的赛场上,中国功夫被郭朴悄无声息地揉碎在自然的律动里;而更多的创意发想于生活,蛇形腿法的贴地生风、敏捷小猫的躬身折叠,甚至一片绿叶的飘旋带顿,她通过自己流动而精密的身体寓居于多样的可能世界,在有限的空间里描摹着无形的音乐。

渔夫帽下的双面世界
如果在街舞比赛现场碰见郭朴,很多人未必能立刻叫出她的名字,却很可能记得那顶渔夫帽。帽檐垂下来,遮住眉毛和眼睛,她进入自己的节律里,身体在地板上腾挪、旋转,突然撑起,继而将一个高难度动作稳稳定格。帽子随动作晃动,成了她身体表达的一部分。
而历经头转、倒立、大风车的连续输出,帽子始终未曾掉落,里面藏着她的小巧思:先戴上渔夫帽,再将头巾折成细条状缠绕在帽子的外沿,最终渔夫帽、头巾和马尾辫束成一束于脑后打结。
郭朴从小就习惯戴帽子比赛,早些年戴的是专门的头转帽,后来随着比赛级别越来越高,教练和身边的伙伴都希望女孩子能尝试更多元、更女性化的风格,她试穿过紧身运动服和变换各种色彩搭配,也慢慢找到了适合自己的渔夫帽。
这当然不是一个关于穿搭的故事,渔夫帽之于她,首先是一种安全感。在霹雳舞这样的比赛现场,DJ播放音乐,MC在场边调动气氛,观众随着舞者的动作欢呼,很多个难以安静下来的时刻,专注是最重要的能力。对于郭朴来说,它甚至需要一顶帽子来帮忙:“如果我看到赛场的四面八方全部都是人,我可能会特别紧张,但戴上渔夫帽就只能看到我对手的话,我会非常专注于当下跳舞的感觉。”她需要把周围的人群暂时从自己的视野里拿走,只留下眼前的对手,以及耳边正在播放的音乐。

亚运夺冠之后,郭朴不得不面对更大的人群,她的抖音账号短时间内涨粉近50万,开始频繁接受采访、录制视频,在社交平台上更新内容。渔夫帽让人们记住了她,金牌则让她走向了更大的公众视野。
她希望这枚金牌能让更多人了解霹雳舞,“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推广方式,我也很珍惜这次机会。”郭朴并没有突然喜欢上被人围观,她仍然需要在赛场上屏蔽外界的干扰、画出一座隐秘的阵地,只是她开始敏锐地意识到,当下的关注是一扇窗,自己可以在不同时刻选择不同的姿态:比赛时把视线缩小,走出舞池时,拥抱全世界。
以刘清漪(B-Girl 671)斩获2022年杭州亚运会金牌、2024年巴黎奥运会铜牌为始,中国女子霹雳舞一次次迎来历史性时刻。而郭朴在名古屋摘金、与刘清漪同登领奖台,则让“单核驱动”这一格局正式转向“双星闪耀”。面对外界关于两人之间“新老交替”的讨论,郭朴显得格外坦荡:“我们两个都还站在世界的顶尖,并没有什么‘交替’之说。她让世界第一次认识了中国女子霹雳舞,我们性格互补,也互相吸收着对方身上的优点,才成就了中国B-Girl现在在国际上的顶尖局面。”

耐克高校街舞联赛亦是中国街舞驶入狂飙突进的快车道的一个侧写,它搭建的实战练兵场其意义在于撑住了街舞的人口基数和文化土壤这两件事。越来越多的高校女孩开始练习霹雳舞,郭朴看在眼里,喜上眉梢:“其实我觉得霹雳舞并不是一项特别累和紧张的运动,它更多的是让你放松、让你去享受舞蹈里的快乐。包括它可以让你变得自信。我觉得它带给我最大的影响就是快乐,所以我想大家有条件可以去尝试就去享受霹雳舞吧,享受就可以。厉不厉害都不重要,去体验、去享受就好。”
谈及未来,郭朴的目标很具体。虽然洛杉矶奥运会暂时取消了霹雳舞项目,遥远的2032布里斯班尚不明朗,她眼下最炽热的愿景,是拿下街舞界最具含金量、犹如“八角笼打拳”般残酷的红牛BC One冠军腰带——此前,从未有中国舞者能将这条腰带带回家。“我渴望成为第一个,”她说,“我去比过一次,那样的舞台能量太强,既聚集在对决的双方身上,又散发到了赛场的各个地方。我觉得我的心理承受力还不足以支撑我在那个舞台上做得足够好,我还需要更多的训练和打磨。”
出品: 李晓娟
监制:滕雪菲
策划:蘑菇仙MOGU.X
摄影:许诗意XUSHIYI
撰文:惠智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