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龙
两个月前,在第十五届全运会乒乓球项目的最后一个比赛日,北京队夺得男团冠军之后,马龙职业生涯的荣誉版图补上了最后一块拼图。
那是37岁的马龙第六次站在全运会的赛场上。金牌落袋的那一刻,这位乒坛传奇已经完成了一个运动员职业生涯所能想象的所有超越。而现在,他正在进行人生中更艰难的一次超越——超越“运动员马龙”这个身份本身。
在《时尚芭莎》杂志的拍摄现场,他的镜头表现力已远非2016年里约奥运后首次拍摄时尚杂志时那个“有点紧张,但眼神充满好奇”的青涩冠军。时间厚待了这位勤奋而坚韧的运动员,赋予了他一种沉静的掌控感。
他现在仍然保持着每周三次的乒乓球训练,空闲时间还会打打网球。“现在的心态,比之前更享受训练了。”马龙说。
乒乓球将永远是马龙生命的一部分,但看起来已不再是全部。2024年巴黎奥运会夺得团体赛冠军之后,他在赛后新闻发布会上说道:“确实作为奥运会来说,这是自己的最后一届,我觉得这个经历是完美:的一个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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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三十年的修炼
5岁第一次拿起球拍,此后这个鞍山少年的人生轨迹便与那枚小球紧密缠绕了三十余年。乒乓球对他而言早已超越一项运动,更像是一场塑造生命的漫长修行。
“我本身不是那种特别争强好胜的人。”马龙这样形容自己,“我平时可能和大家差不多就行。但是乒乓球只有一个冠军,你不争胜就要接受失败。”
关于马龙的性格,教练秦志戬曾经在接受媒体采访时给了个经典评价,他说马龙这个人,你问他想要黑的还是白的,他永远不可能给你一个明确答案。“大概除了生与死他能选择生,其他的选择题他都会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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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乒乓球会让你必须去承担责任、做决定。"马龙说道,“我平时面对选择时,确实会犹豫、举棋不定。但是当你真正站在场上,只有你一个人比赛,很多个决定都必须由你自己在瞬息间做出。你做了就意味着必须承担这个决定的后果——无论对错。”这项运动将他从一个天性中的权衡者,逐渐淬炼成了赛场上的决断者。他将之视为乒乓球对他性格的一种塑造:“或者说,我只有在体育场上,才会也必须那样,迅速而坚决地做出决策。”
2010年莫斯科世乒赛团体决赛,成为他理解这一切的稍显残酷的起点。那届世乒赛,马龙初当大任,团体决赛第一个出场,在大比分2:0领先的大好局面下,被波尔逆转。马龙回顾那场比赛:“下来之后,当你意识到自己不再是‘马龙’而是背负着中国队一号的时候,输掉肯定是不应该。这个学费很重,我觉得那场比赛让自己对于竞技体育或者中国队的一号有了重新的认识。”
真正的蜕变在2015年苏州世乒赛到来。男子单打决赛结束的那一刻,他一跃而起跳上球台,做出了这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庆祝动作。过往与顶尖高手对决时那层微妙的隔膜,在此刻被彻底捅破。这届比赛让他确信自己的心态和技术来到了一个“突飞猛进”的阶段。他开始真正相信,自己能够主宰最高舞台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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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的2016年里约奥运会男单1/8决赛,则将这种淬炼推向了极致。面对韩国选手郑荣植咄咄逼人的攻势,让马龙一度0比2落后,被逼至悬崖边缘。场上的万千变化、生死抉择,都需要他独自在电光石火间完成。第二局结束,他下场换下了湿透的球衣,想象一切重新开始。正是在这样令人窒息的压力下,他完成了惊天逆转。
这场胜利,不仅将他送至更高的职业高度,内心深处他同样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跨越了某种无形门槛。“从2015年开始,一路赢来都很顺,但那场比赛打完之后,让我知道0比2落后,我还能追回来,我就觉得再面对紧张纠结或者落后的时候,就没有那么害怕。我觉得自己再面对这样局势的时候,信心方面是一个质的飞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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巅峰之后
在2017年的世锦赛上,马龙成功卫冕世乒赛男单冠军,帮助中国队实现了世乒赛男单7连冠。年龄增长带来的体能挑战、年轻选手的冲击以及伤病的困扰,成为人们谈论马龙时,时常触及的问题。
两年后,当马龙在布达佩斯世乒赛的赛场上,第三次捧起象征男子单打最高荣誉的圣▪勃莱德杯时,他不仅完成了史无前例的世乒赛三连冠伟业,也早已实现了所有乒乓球运动员梦寐以求的“大满贯”。荣誉的顶峰,风光无限。然而,只有他深知这辉煌背后难以言说的重量:为了站上那个领奖台,他曾在赛前四次前往医院,只为抽掉左膝中那折磨人的积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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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的他,似乎完美契合了竞技体育中那个“英雄迟暮”故事的序章:一位年过三十的老将,在身体损耗的警报与年轻一代的冲击中,即将不可抗拒地滑向运动生涯的黄昏。然而,无人能预想,这不是故事的尾声,而是一场更为艰难的跋涉的起点。两个月后,马龙飞往美国,在膝盖上留下了一道长达5厘米的疤痕,做了这场关乎未来的手术。他剃了光头,寓意一切“从头开始”。而支撑他走过这一切的,不过是一个最朴素的念头:“自己还希望再打两年。”
2019年男子世界杯总决赛,2020年德国和卡塔尔公开赛、全国锦标赛、男子世界杯,马龙都没有冠军入账,甚至有时登上领奖台的机会都没有。在这个过程中,激励他的有梅西、C罗、詹姆斯,也有德约科维奇、纳达尔,他们无一例外有着超长的职业生涯,包括曾用300多天从跟腱断裂中康复的科比。“他们能打到现在不光是纯技术,是他们的自律能够让他们长期保持高水平训练,让他们能够坚持到现在。”马龙像一位虔诚的学徒,从全世界最项尘的运动品身上学习白律与坚持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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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在2021年的东京,人们看到了一个凤凰涅槃的“六边形战士”;接下来的奥运周期,在经历了一段犹豫、怀疑和困惑性的时期之后,他凭借2024年4月份在澳门举办的男乒世界杯上的胜利,顺利拿到了巴黎奥运名额,最终收获了创纪录的第六枚奥运金牌,完美告别奥运赛场。
东京奥运之后,当被问及未来,马龙给出的答案是“不问终点”。如今,再次面对关于“终点”的追问,他的回答依然平静:“前两年我想过,比如说有一天不打了,想想感觉挺难受。但现在我觉得可能还好,并没有想象当中那么难过或者那么痛苦。我还是会愿意去练它,然后我也在慢慢学习接受其他的事情。乒乓球再怎么着它也只是一个阶段,但人生还很长,乒乓球可能有终点,人生还没有终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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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确定与不确定中前行
马龙曾对媒体讲述,自己睡眠质量不好在国乒队闻名,作为内心焦虑的一种具象展示,他做过各种各样的噩梦。“噩梦就是输球,莫名其妙输给比如说不认识的人。”
即便到现在,在重大的比赛前,他还是会在长达一个月的时间里睡不好觉。因为竞技体育没有平局,它只有赢跟输,你又不确定自己能发挥成什么样,可能是这种不确定性让人会紧张吧。"他说,"我是那种特别容易担心的性格,但真正比赛前,我还是希望能够让自己变得积极点,尽可能积极地暗示自己,比如房间号有数字一,那有可能代表冠军。”
当然,更根本的确定性,来源于日复一日的训练。他喜欢乒乓球对神经、肌肉、眼睛全身心的驱动,是大脑与身体在极限反应下的协同作战。这份通过千万次重复锤炼出的、几乎化为本能的手感与战术思维,构成了他与场上不确定性抗衡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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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确定性意味着对自我的严苛要求,“尽可能让自己全力以赴做到”。现在,他学会了战略性放下:放下对每一场比赛结果都必须完美的执念,放下不必要的压力和责任,好让心态更松弛,更能“放开打”。他享受着现在训练的轻松感,这让他与乒乓球的关系,从未如此纯粹而确定。
他不再需要经常为下一场比赛绷紧神经,却需要面对“接下来做什么”这个更庞大、更开放的问题。他坦言“不知道期待什么”,也接受未来的更多可能性。“我觉得乒乓球拿世界冠军已经挺难了。乒乓球用了三十年才走到这样,别的事情也需要十年、八年,可能才会慢慢变得好或者成熟吧。”
幸福也从赢球的瞬间转向了微小而平静的生活碎片之中。比如,花费数个夜晚,与家人一同埋头于多达二十几袋的乐高拼图中,只为合力拼起一棵巨大的圣诞树。那种满足感来自于家人围坐的宁静、一块块积木严丝合缝的快乐,以及共同完成一件作品的平淡温馨。“这种很温馨的感觉,可能之前作为运动员来说不太有。”马龙直言,在过去,赢球刹那的狂喜与输球后的沉郁构成了情绪的两极。而此刻,他珍视这种趋于平淡的稳定感,就像在经历惊涛骇浪的职业生涯后,终于回到港湾安心停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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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然也想过那些倾尽所有换来的辉煌战绩能被世人长久铭记。但现在,一种更通透的想法悄然浮现:"我感觉我也不需要别人记得我什么,我想普普通通,就是不记得也无所谓的。”
竞技世界的残酷法则与平静生活本质上存在着一种深刻的冲突。极致的快乐,如同领奖台上刹那的金色荣光,无法长久延续,很快便会被下一场战役的压力所取代。他意识到,乒乓球比赛“只是人生的某一个阶段”,哪怕再辉煌,也终将成为往事。人生尚有漫漫长路,不应也无需一直活在过去的光环里。放下“被铭记”的男沉重期待,“那肯定轻松多了。”
当一个人征服了足够多的外在目标后,他最终面对的,也最值得一战的,是那个对过去依依不舍、对未来忐忑不安的自我。而未来的超越,不仅仅是为了某一场比赛而战,而是为了一个更长远的目标——在乒乓之外,找到那个更完整、更丰富、更永恒的自己。
监制:卫甜 / 摄影:JumboTsui / 编辑:YoannaLiu / 策划、造型:neo / 化妆:Clive / 发型:张明虎 John Zhang / 统筹制片:Cathy / 采访、撰文:付茸 / 美术:Feifei / 服装统筹:Victoria / 平面创意:YIGE / 摄影助理:YanDaJun / 制片助理:十五 / 服装助理:番茄、晓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