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拍摄当天大约从早上九点,罗洋开始在片场奔波,工作时透露出一股严谨的劲儿。到了预定的访谈时间,她的嗓子已经有些干哑,眼睛依旧透着亮亮的光。但她笑着打趣:“我没有鲁豫老师有战斗力,她状态还是很好。”
拍摄前夕,罗洋刚刚结束一场旅行。这次的拍摄称得上“久违”,陈鲁豫是她一直想要拍摄的人物。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像一只旅鸟,在各个国家停留,体验当地生活,同时寻找新的故事和拍摄。
她不习惯预设宏大主题,而选择在真实生活中,反复确认人与人之间那点脆弱而珍贵的连接。她不是“塑造”者,她更像一个见证者——安静、真诚、不过度解释。

借相机的女孩与《女孩》
罗洋成名很早,二十岁出头,她已经开始拍摄那些后来被反复讨论的“女孩”——她们有文身、短发、想要看穿一切的眼神和直白的身体姿态,带着青春期特有的脆弱、锋利与不设防。但在当时,那不是风格,不是标签,只是她身边的朋友。
大二那年,摄影系的老师借给她一台相机,最初的探索就这样开始了,摄影成了她一个表达自己的途径。她那时已经能明晰地感受到对视觉艺术的追求,这或许源于童年母亲买回的一沓一沓的时装杂志,也许源于看过的许多电影,抑或是源于天性。
初始的尝试总是稚嫩而不假思索的,罗洋坦承,那时她没有什么野心,没有具体的计划,只是单纯地沉迷于快门按动的那个瞬间,细微的动作之间,能够记录一个人的明媚、哀伤、生动甚至是粗粝。
罗洋最早的模特,是宿舍里的女孩们。2007年,那所东北平原上的艺术院校,从来不缺个性十足的女生。罗洋回忆起身边的朋友们,几乎每个人都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自由”:有人酷,有人怪,有人漂亮得毫不掩饰。罗洋拍她们在宿舍、阳台、床上的样子,拍那种朋友之间才会有的亲密距离。
慢慢地,罗洋开始把作品发布在豆瓣和一些当年的摄影网站上。她想不起具体是某年的某个季节了,但清晰记得看到自己的照片被网站放上首页推荐的雀跃——那是一组自拍,她抱着一个巨大的红气球站在阳台上。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被看见”会带来一种巨大的能量。在网络上得到更多的关注后,也开始有更多的人找她拍照,有不少人是她的“粉丝”。她享受着在某个空间里,全然看见另一个人的灵魂的纯粹。

自2007年,罗洋开始创作《女孩》系列,十年间,罗洋拍摄了数百位女性,记录她们身体和生活的变化。
她没有系统学过摄影,一直到大学毕业,她才用自己赚来的钱买下第一台相机。她说那时候的拍摄是“玩”,但这种“玩”里有极高的信任——被拍的女孩是朋友、是同类,是愿意把自己交出来的人。也许是从这个时候起,摄影从爱好,慢慢变成一条看得见远方的路。
拍摄对很多女孩来说,甚至是一种疗愈。有人原本对自己的身体不自信,在镜头里却第一次看到自己的美;有人在人生最低谷被罗洋记录下一个阶段,很多年后再看,像看见另版本的自己。
罗洋对一些拍摄对象仍然记忆深刻。比如,一位在罗洋记忆中富有个性的女孩恋爱、分手、结婚、生子、离婚,做了单亲妈妈,如今成为可以用“事业女强人”来概括的角色,用了将近二十年。而这漫长的时间轴里,每个关键节点,对方都要邀请罗洋为她留下记录。每次会面时,罗洋都觉得自己真实地进入到了对方的人生当中。

《女孩》系列
今天再看《女孩》系列,很容易把它们理解为某种关于女性身体、性别意识或亚文化的表达。
但在当时,主流摄影仍偏向学院体系、纪实传统或宏大题材,很少有人把镜头对准一群年轻女孩私密、松弛、带点颓废的日常生活。罗洋和同时代的少数几位年轻摄影师,几乎是第一批在中国互联网上公开呈现这类影像的人。
罗洋后来才意识到,自己当年拍下的,是一群“相对少数”的年轻人。文身、穿孔、性别气质模糊,在今天已成为流行符号,但在十多年前,那更像真实而孤独的自我表达。 “那时候她们是真的这样生活,现在很多(人)只是潮流。”罗洋说这话时,只是陈述她观察中的一种时代差异。

迁徙的人
大学还没毕业,罗洋就收到北京一家地下文化杂志的邀请,去拍音乐人、艺术家、文化人,她感到自己很幸运,得到这样的机会,至此,她也开始彻底走上摄影之路,开始奔波于辽宁和北京之间。
毕业后,她从沈阳来到北京,迅速卷入那一代文艺青年的地下文化场景:她住在胡同里,空闲时间总和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看演出、逛展览,彻夜聊天,谈论当下社会关心的问题,也聊彼此具体的生活和困顿。
算起来,2026年是罗洋离开北京的第十个年头。她对这座城市仍饱含深情。 “我的青春留在了北京。”她用一点带着怀念的语气谈起这座城市与她的二十年代。那是一个还带着粗粝理想主义的年代,艺术和生活紧紧缠在一起。她说那时候口袋里钱不多,刚毕业时,一切也都很艰难。但快乐和热情,常常会溢出来。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2015年前后,罗洋快三十岁。她遇到了职业生涯第一次的剧烈抬升。
2016年,她被柏林一家画廊邀请举办个展。《女孩》被更多人看见,接下来,罗洋的作品陆续被英国BBC、美国CNN、德国《明镜》等国际媒体广泛传播。后来一年的时间里,她又连续在香港、柏林等地做了多个展览,出版摄影书,国际曝光度骤然提升。外界看来,那是“上升期”的顶点。
但在记忆的另一面,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忙碌与疲惫,2016年的冬季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好像永远不会放晴,她感受到一种奇怪的空心感——“追到一个目标后,也并没有想象中快乐。”疲惫当中,她时常想起上大学期间离世的父亲。幼年时期她与父亲关系一直很好。上了艺术高中后,父亲时常透露不理解。二十岁出头的她,有许多想要表达和证明的欲望。理所当然地,她也希望父亲能够看到这一切。但在事业巅峰阶段,父亲却永远无法知晓,这成为她的遗憾。
身心俱疲之下,罗洋决定换座城市生活。随后的半年里,她开始在国内许多地方旅行,云南、西宁、重庆、成都。她将其称为“创作旅行”,每到一个地方,她都会记录当地人们的生活,偶遇的路人、有故事的店主和不同地方的、不同类型的女孩,这些人都成为她镜头的主角。
旅行结束后,罗洋搬家去了上海。初到上海的日子无疑是艰难且孤独的,好在许多新的工作向她伸来橄榄枝,填补了一部分空隙。2017年,罗洋拍摄了演员春夏,镜头里的春夏古怪乖张又灵气十足。这组照片迅速让时尚圈嗅到罗洋的“灵气”,纷纷邀请她拍摄,她的事业又迎来一次转折。
在上海生活的日子里,罗洋接触到各种各样的年轻人,她的拍摄对象也由女孩扩展到这一代的年轻人,这成为《Youth》的灵感。
“这一代年轻人(95后、00后)更开放,更敢于展示自己的个性。”

从2019年开始,在新系列《Youth》中,罗洋将关注点转移到更年轻的一代,模特们是出生于1990年代至2000年初的城市青年。
搬来上海前,罗洋几乎没有十分熟悉的朋友,但说走还是走了。“我觉得没什么,我要往前看。”七年后,她又展示了同样的勇气,“抛下在中国的一切,一个人去了欧洲”。
2023年,罗洋真正意义上“消失”了一阵。她申请到一个艺术驻留项目,前往法国生活了半年。之后,她又陆续申请多个驻地,在欧洲、美洲大陆的多个国家停留。原本,她还计划在英国进修电影学,也收到了心仪的offer。但两三年下来,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在不同的文化里体验了许久,“就像进修了一所学校一样”。她觉得不需要再去刻意进入某所学校,但仍然将电影当作一个梦想放在心底。

《离散鸟》系列
结束法国艺术驻地后,她继续在欧洲各个国家生活、旅行,她不做详细的规划,到了一个地方“看感觉”,喜欢就多待一段时间。之后的三年里,她辗转南美、东南亚等很多地方,一直在“去看别人的生活”的路上。在频繁的移动中,她发现了一个新主题:无论在古巴、维也纳还是东南亚小城,总能遇到华人或亚裔面孔——在餐厅、街头、舞蹈教室里生活的人。他们像迁徙的鸟,带着文化的碎片在异乡落脚。东西文化碰撞出来的裂痕,或者滋生的新的符号,都让罗洋感到好奇。“这些都很丰富。”于是,新的系列《离散鸟》诞生了。
她依然靠直觉工作。在维也纳街头,她曾鼓起勇气拦下一位菲律宾裔舞者,只因为“她太特别了”。第二天,她们完成拍摄。那种瞬间建立的信任感,和十多年前在宿舍拍同学时没有太大差别。

2019年,罗洋为《时尚芭莎》拍摄的时尚大片
“正在进行”的女性浪潮
罗洋说,自己一直被身边的女性影响和关怀。最初带给罗洋这样认知的人,就是母亲。母亲热爱文艺和美,喜欢唱歌、跳舞、写字,家里常有音乐,“她是一个非常有才华的人”。母亲会定期买不同的时装画报和电影画报回家,画报上的世界,和罗洋每天在学校、街上看到的世界不太一样。透过母亲,罗洋看到一个更加遥远、广阔的世界。
母亲也爱打扮自己,喜欢买时髦衣服。出门前换衣服、梳头发,也习惯把两个女儿的头发梳得顺滑漂亮,有时也给她们搭配衣服。母亲还经常叫上门拍照的人来家里给女儿们拍照。母亲对于居住环境也有审美追求,罗洋记得一家人曾一起装修房子,把地板刷上不同的色彩,给每一个家具寻找合适的配色。这种对于美的感受和追求,很大程度上塑造了罗洋。她从很小开始就自己制作小首饰、改装衣服。“在当时来说很有创意,很大胆。”她回忆道。再到后来成为摄影师,她发现自己仍维持着对审美和观察女性的敏锐感,她想这其中很大部分来自母亲。
母亲对两个女儿的教育方式也更偏向自由,这在当时的那座小城里并不常见。多年后,罗洋总结道:“妈妈给了我探索这个世界的能量。”罗洋提到自己和姐姐、母亲之间的关系,用的是“互相关照”这样的说法。
这种相处方式没有被刻意强调,却在罗洋后来的表达里不断出现——女性之间不是对立的,而是天然可以并排站着的。
罗洋从小就是个“三好学生”,初三开始迷上艺术,便决定走上艺术的道路。尽管父亲观念传统,时常质疑,母亲却一直站在罗洋身后。罗洋工作之后,也会尽量让母亲过得好一些。这些往返的照顾,在罗洋口中不是戏剧性的桥段,而是家庭关系里自然发生的流动。这个小单元里的女性关系,塑造了罗洋对女性的深刻理解和感受,也让她后来在拍摄女性时,很少刻意建立某种“立场”。罗洋和拍摄对象聊天,对方讲起自己的婚姻、身体、孩子或工作困境时,罗洋能迅速进入那种语境。罗洋会在别人的讲述里找到相似的处境——传统观念、家庭结构、对女性角色的期待,这些并不抽象,罗洋在自己成长的环境里都见过。
这些年,罗洋听不少女性访谈节目,也留意到越来越多女性在公共空间讲述自己的生活经验。有人谈抑郁,有人谈家庭分工,有人谈与父辈的冲突。越来越多女性开始用自己的语言讲具体生活,而不是只被代表,罗洋感到欣慰。而作为创作者,罗洋也能做到一些事情——
举起相机,站在另一个女性面前,让对方在镜头里安静地待一会儿。
不过,如今的罗洋坦率地说,随着自己年龄和阅历的增长,感兴趣的对象也在发生变化。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开始关注不同年龄段的女性,想去拍摄中年、老年女性的表达和生活,也开始对母女关系、衰老与死亡的话题有所关注。这些感受最初源于自身的变化。“我感受到时间的变化,自己和妈妈都在衰老。”像是新陈代谢变慢、生理上出现的衰老现象,罗洋也席卷其中,偶尔恐惧、偶尔焦虑、偶尔平和、偶尔生出新的智慧。“人生的体验越来越复杂了。

《女孩》系列
临近四十岁,罗洋发现身边有人离婚,有人患病,甚至有人去世,时间开始变得具体而沉重。
罗洋想拍中年女性,拍她们的身体变化、生活压力、身份转换,而不是宏大口号,只是“真实记录她们在经历什么”。
“年轻时你只想往上走,追求高能量。但生活一定有往下的部分,那才是真实的生活。”罗洋说自己正在学习接受这种起伏,而不是只迷恋青春。
从《女孩》《Youth》到迁徙者,再到正在老去的一代女性,罗洋的镜头始终贴着皮肤,顺着时间流动的方向,记录生命最本真的模样。
监制:Yoanna / 摄影:罗洋 / 编辑:高钰涵 、正男 / 采访、撰文:吴向 / 造型:XIXI / 制片:Gin / 妆发:王成薪 / 美术:Josh / 摄影助理:小天 / 服装助理:Dimo、bimbi / 修图:黑白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