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丁乙
上海黄浦江畔的工作室里,丁乙站在一幅未完成的作品前。阳光从高窗倾泻而下,照在木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十”字刻痕上。我们走进他的工作室,聊了聊38年只画一个符号的人生。
这位1962年出生的上海艺术家,连名字都改到笔画最少——丁乙,仅仅三画。他的画也是极简的:两条线交叉,“十”或者“X”,以不同颜色,按四方连续构成整个画面。自1988年起,作品题目几乎都是“十示”加年代编码,像一份冷静的实验报告。但这份冷静背后,是一位少年在20世纪70年代上海街头的仰望。
“我童年唯一的理想就是做艺术家。”丁乙说。那时他看到的艺术家榜样,是在脚手架上画宣传画的人,穿着蓝色长衫,提着油漆桶。这个画面像种子落进心里。他没想到的是,四十多年后,自己会在世界各地举办个展,作品更是被伦敦大英博物馆、巴黎蓬皮杜艺术中心、香港M+博物馆等知名艺术机构收藏。1988年,丁乙26岁,他决定画一些不像画的画,并将印刷术语里的“十”字标记作为创作的主题——80年代初,丁乙从工艺美校毕业后曾短暂地在玩具厂做包装设计。

丁乙
“十”字的诞生:一场蓄意的背叛
1985年,中国当代艺术运动风起云涌。刚从美院毕业的年轻人都在“反学院”,要么画超现实主义,要么画表现主义,那是内心宣泄的需要,容易,也直接。丁乙最初做过行为艺术,也探索过水墨。但到了1987年下半年,他开始思考自己的方向。“我想走到整个运动的反面,”他说,“走向理性,走向冷静,走向个人的思考。”
1988年,他用三张“十示”作品启程。选择这个符号,是为了让绘画“无意义”,当时的艺术都需要解读,都需要与现实有关联。他想要一种无法被描述、与现实脱节的纯粹形式主义。更深层的动力是:西方现代艺术已经走过一百年,抽象艺术也有七十年历程,他想找到新的突破口。“要让绘画不像绘画,让它产生一种陌生的绘画。”这一概念也源于他早期的生活经验积累:他在玩具厂做包装设计时,“十示”是印刷术语,是印制品四周的十字线,用来标识尺寸。它代表着精确,代表尺度,但又什么都不代表。
在最初的几年,这些画得到的评价是:“像墙纸”“像地板的拼纹”,在专业的观众中都鲜有认同。但丁乙说,那时候艺术家的目标就是有几个知音就满足了。每画出一批新作品,他便会马上请他们来看,彻夜交流。

丁乙
精神性的内视化
三十八年的“十示”系列,被丁乙归纳为三个阶段。
第一个十年是“平视”。形式主义研究是主要方向,作品画面几乎是平面的、以微弱波动式透视和散点透视为主导。丁乙在这一阶段建立系统、实验材料、探索符号本身的边界。
1998年开始的第二个阶段,叫“俯视”。正值上海城市化最剧烈的时期,摩天大楼拔地而起,夜景灯光照亮夜空,广告无序覆盖城市。丁乙开始用荧光色作画,加大透视感,画面里有了如同高空俯瞰般的视角。“城市化之前是没有夜景的,”他说,“它塑造了夜生活,塑造了灯光工程,也塑造了高空经验。”
第三个阶段是“仰视”,大约从2010年开始。荧光色退场,画面里出现了星空、星座、宇宙的概念。这也是他频繁走出工作室的时期,西藏、云南古纳西地区、中东、拉美……他开始思考抽象的终极命题:精神性,这一阶段也正衔接了他目前所经历的——精神性的“内视”化时期。
“精神性如何而来?是用传统的方式每天参悟,还是如何?”丁乙说,“对我来说,就是去理解曾经的文明。不仅仅是中华文明,还有古希腊、古罗马、古埃及、波斯、玛雅。如果这些文明都能成为新的知识,也许能触发新的创作思想。”
为在昆明当代美术馆和云南大学人类学博物馆举办的大型个展“盘山之路”,他三次深入纳西族居住地;为筹备今年五月的威尼斯奎里尼·斯坦帕利亚基金会的个展,他用木板木刻和石碑营造黑与白的宇宙空间;为2027年巴西的展览,他开始读拉美魔幻现实主义小说,研究玛雅文明和五百年的殖民史。

丁乙
“对话”的哲学
2007年,爱马仕找到丁乙时,品牌与艺术的合作在中国还几乎没有先例。他成为第一位为爱马仕设计丝巾的中国艺术家,作品名为“中国韵律”,通过抽象的方式,提炼当代生活中的矛盾:传统与现代、历史与现实、欲望与理想、喧哗与理性。
此后,他与路易威登合作旅行硬箱,让“十”字与Monogram图案融合;与保时捷合作定制项目“Taycan Turbo S x 丁乙”,把“十示”画在Taycan Turbo S车身上;其他合作品牌更包括杰尼亚、La Prairie、轩尼诗等。
有人问他为什么品牌都喜欢他。他说,因为每一次合作的创作都有独特性和不可复制性,都和品牌自身的属性深深契合。
“保时捷的车,不是随意地把图案贴上去。要考虑整个车型的色彩、图案落下的位置、几个面的关系,在公路上和在停车场内被感受到的部分。”他说,“路易威登的合作,是‘十’字符号和它原有符号之间的关联。”在他看来,这些合作不是艺术沦为商业的附庸,而是让更多不熟悉艺术的人通过品牌了解艺术。它拓宽了观众的边界。

丁乙
一座城市的刻度
丁乙是典型的上海艺术家:生在上海,长在上海,没有大段时间离开过。上海所有的变迁,他都能感受到。小时候的记忆、80年代末之后的巨变、今天的格局,都渗进他的作品里。“上海的规划充满网格状街道,和‘十’字有一种暗合,”他说,“但更重要的是,这座城市本身就是中西文化、商业与艺术交汇的现场。我的跨界实践,或许也是对上海这种混合气质的回应。”
采访最后,我们请他一句话描述自己的艺术旅程。他笑了,说一句话很难。然后他讲起童年那个站在脚手架上画宣传画的背影。
“今天已经完全不是这个概念了。但每当想到小时候那个做艺术家的理想,就感觉有点梦幻。你仍然走在这条道路上,但目标和方向已经完全变了。”他顿了顿,又说:“一个人的人生,可塑性是非常巨大的。可以变成各种各样的人。关键是这个时代、这些机遇,和你是不是始终走在带着理想的路上。”
窗外黄浦江缓缓流淌。工作室里,那些木板上的“十”字刻痕在光线下投下细密的影子。三十八年,他还在画同一个符号。但每一次下笔,都是新的。

丁乙
Q&A:
Q:您1988年开始画“十示”系列,至今已38年。当初为什么选择这个符号?
A:38年前的中国当代艺术刚刚起步,大家都在探索。我在85、86年也做过行为艺术、水墨抽象等各种尝试。到87年下半年,我开始思考自己的方向。当时的主流要么是超现实主义,要么是表现主义,都比较宣泄。我想走到反面——走向理性,走向冷静。
选择“十”字,是为了让它“无意义”。因为当时的艺术都要有意义,我要背离这个。这个符号来自我在玩具厂做包装设计的经历——印刷术语里的“十示”线,用来标识尺寸,它代表精确,但什么都不代表。更重要的是,我想让绘画不像绘画。西方现代艺术已走过一百年,抽象也有七十年,我要找到新突破。用尺、用工具,去掉笔触和表现性,产生一种就像机器画的,陌生的绘画。
Q:当时国内流行玩世现实主义、艳俗艺术,您的画被质疑过吗?
A:从没想过换赛道。这个选择是经过判断的,所以足够自信。开始的几年,听到最多的评价是“像墙纸”“像地板拼纹”,大家都觉得这不是艺术,是装饰。经历过冷嘲热讽,反而给自己打了预防针。那时候艺术家的目标很简单——有几个知音就满足了。画了一批新作品,马上请他们来看,彻夜交流。今天完全不同了,你面对的是下一个展览,更多的普通观众。这一符号最初承载的意义,在今天已没有当初的张力。当时专业的观众都不能认同,今天的观众都很认同,语境完全变了。
Q:您的作品在变与不变中演进,能否讲讲这三个阶段?
A:第一个十年是“平视”,画面几乎是平面化的,我主要在建立系统,实验材料。第二个阶段从1998年开始,叫“俯视”,用了12年荧光色。这和上海城市化有关——摩天大楼、夜景灯光、无序的广告,还有高空经验。城市化之前没有夜景,它塑造了夜生活。
第三个阶段是“仰视”,把全球文明纳入系统,看天看宇宙,有了星空、星座的概念。现在的创作是“内视”,寻找精神性。“仰视”和“内视”阶段还有点混杂不清,但精神性就是我后面十年要探求的命题。 精神性如何而来?对我来说,是去理解曾经的文明——不仅仅是中华文明,还有古埃及、波斯、玛雅。这种多元性才能创造新的可能性。
Q:您在拉萨、昆明等地的展览,会根据地域调整创作吗?
A:当然。为什么要去西藏做展览?是因为它的文化对我有吸引力,而不是去灌输什么。我会吸纳西藏的文化因素、地貌、自然、信仰。到了创作近40年的时候,你自然会想抽象的终极是什么。所有艺术家都会说是精神性。但精神性如何而来?对我来说,是设身处地去了解不同文明。为昆明的展览,我三次去纳西族居住地寻找启示。为今年五月的威尼斯个展,我用木板木刻和石碑营造黑白的精神空间。包括为明年巴西的展览,我开始读拉美魔幻现实主义小说,研究玛雅文明和500年殖民史,上个月还去了墨西哥。没有这样的在地性研究,你对拉美只知道一点皮毛。
Q:您跟爱马仕、路易威登、保时捷都有合作,如何理解这种破界?
A:2007年和爱马仕合作时,品牌与艺术的跨界合作在中国还没真正展开。我的原则是:首先这是艺术家的作品,然后是和品牌的关联,它不是纯粹的商品。每一次创作都有独特性和不可复制性。比如保时捷的车,要考虑整个车型的色彩、图案落下的位置、几个面的关系,在公路上和停车场内被感受到的部分。路易威登的硬箱设计是“十”字符号和它原有符号的融合。对艺术家来说,这种合作让不熟悉艺术的人通过品牌了解艺术,拓宽了观众群。现在品牌和艺术的结合已经走到前台,这也是社会现实——欧洲文化经费被砍,很多老建筑的修缮靠品牌广告和赞助维持。
Q:用一句话描述您至今的艺术旅程?
A:一句话很难。童年时我的理想就是做艺术家——那时候看到的榜样,是在脚手架上画宣传画的人,穿着蓝色长衫,用油漆桶画。我觉得我能成为他。今天已经完全不是这个概念了。但每当想到小时候那个理想,就感觉有点梦幻——你仍然走在这条道路上,但目标和方向已经完全变了。
一个人的人生,可塑性是非常巨大的。可以变成这样的人,也可以变成另外一种人。关键是这个时代、这些机遇,和你是不是始终走在带着理想的路上。
监制:佟宇 / 摄影:Max / 特邀撰稿:宋琦 / 服装:Dimo / 妆发:阳阳 / 摄影助理:王毅、潘毅德 / 后期:法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