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邱雁芳,《深山暮雪》,月尾石,浅浮雕。
福州往北四十公里,群山环抱中有一个叫寿山的小村子。这里出产一种石头,让中国人痴迷了一千五百多年。从南朝墓葬里的石猪,到乾隆皇帝的田黄三链章,再到今天文人案头的清供雅玩。这块石头跨越了时空,是中国石文化中独一无二的存在。

寿山石的地质密码
寿山石的形成,是一场跨越数千万年的地质奇迹。距今约 2.3亿至 7000 万年前的中生代,福州地区火山活动频繁。大量酸性气液分解围岩中的长石类矿物,将钾、钠、镁、铁等杂质淋失,残留下来的铝、硅元素在特定条件下重新结晶,形成了五彩斑斓、脂润如玉的寿山石。现代地质研究表明,优质雕刻石多属地开石、珍珠陶石或高岭石族矿物,而中低档石材中叶蜡石成分占一定比例。寿山石的主要矿物成分就是珍贵的珍珠陶石,这是它温润凝腻的物质基础。
寿山石的品种多达百余种,开采范围覆盖福州北郊寿山、旗山、月洋三大产区,方圆十几公里。清代康熙年间,高兆著《观石录》,首次提出“石有水坑、山坑之分”;其后毛奇龄在《后观石录》中增补“田坑”一类,确立了“田坑第一,水坑次之,山坑又次之”的品级格局,沿用至今。
田坑产自寿山溪沿岸不过数公里的水田中,以田黄石为代表。田黄石因长期埋藏于水稻田底层,受水分和土壤中微量元素浸润,形成独特的温润质感、萝卜丝纹和石皮特征。正所谓“无纹不成田”、“无皮不成田”、“无格不成田”。其身价无与伦比,被尊为“石中之王”“石帝”。田石按产地又分上坂、中坂、下坂:上坂田近坑头,所产田黄多棱角,色淡莹澈 ;中坂田色浓美净,出产黄金黄、枇杷黄等标准田黄 ;下坂田多产田黄冻,也出质滞色浓的桐油地或黑田。
水坑产自坑头洞旁的水涧中,因矿洞深入溪涧底,坑底不断有地下水涌出,矿石受其浸蚀,多呈透明状,坑头晶冻、水晶冻、鱼脑冻、牛角冻等皆为名品。清代有诗云:“惟有水洞在涧底,四时暗溜鸣嘈嘈 ;其间结窝不可觅,觅得一线群欢号。”足见水坑石采凿的困难及珍贵的程度。
山坑涵盖高山、都灵坑、善伯洞、荔枝洞、芙蓉洞等绝大多数品种,资源最为丰富,层出不穷。高山之妍、芙蓉之凝、旗降之润、荔枝之灵,争奇竞秀,各擅胜场。芙蓉石因温润如脂、洁白如玉,被誉为“石后”。旗降石产于寿山村北面旗降山,石质结实、温润、坚细,是寿山石中一大家族。
从殉葬品到帝王玺印
寿山石与中华文明的结缘,始于南朝。1954 年,福州仓山桃花山出土了寿山石雕石猪,作为殉葬品,距今已 1500 余年。这是迄今发现最早的寿山石雕刻实物。
唐代,寿山地区广建寺院,僧侣采集寿山石雕制香炉、佛像、念珠等法器,随香客流传四方,寿山石刻因而流传民间。宋代,矿脉已规模开采,“官取造器,居民苦之”,福州学者黄幹在《寿山》诗中叹道 :“石为文多招斧凿,寺因野烧转莹煌。”既赞美石之美,又感叹石因美而遭开采。据《三山志》记载,宋代寿山石开始大量开采,并用于雕刻,精美者作为贡品发运汴梁,成为宫廷的玩物。
元代是寿山石命运的转折点。画家王冕首创以“花乳石”刻印,文人雅士纷纷效仿,寿山石从此与篆刻艺术结下不解之缘,并因此有寿山石印钮艺术的产生。收藏寿山石印材和寿山石印钮,逐渐成为一种社会风气。
明清两代,寿山石雕迎来鼎盛。明嘉靖年间,福州诞生了第一家图章店“青芝田”。明代思想家李贽的篆章,即为寿山柳坪石雕刻。清代,寿山石进入宫廷 :康熙皇帝以寿山芙蓉石章为御宝,文曰:“御赐朗吟阁宝”;雍正皇帝拥有寿山石印玺百余枚;乾隆皇帝的田黄三链章,更是传世国宝,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其技艺高超,堪称国之瑰宝。
这一时期还出现了杨玉璇、周尚均等技艺超群的雕坛巨匠,二人均因技艺冠绝一时而入选清宫廷御工,被后世尊称为“寿山石雕的鼻祖”。清代还诞生了研究寿山石的开山专著—高兆的《观石录》和毛奇龄的《后观石录》,标志着寿山石文化从一般工艺向理论探索的深化。
从帝王将相到文人雅士,寿山石以其独特的魅力征服了无数人。吴昌硕、齐白石等著名书画家,都对寿山石钟爱有加。冰心十分喜欢故乡的寿山石,曾托人请福州篆刻家周哲文篆刻图章,并写有《记八闽篆刻家周哲文》表示感激:“我为我的故乡出了一位杰出的爱国的金石篆刻艺术家而感到无比的喜欢和骄傲!”1983 年她又得两枚精美的寿山高山印石,请篆刻家陈石雕刻,并亲自写一句诗作为篆刻“闲章”的内容。此后,冰心每有签题,必用这个“名章”,爱若至宝。直到她病逝,福州的“冰心文学馆”仍然用这一枚寿山石的“冰心”名章作为标识。
石上风姿与方寸审美
清同治、光绪年间,寿山石雕形成两大流派—东门派与西门派。东门派以福州鼓山后屿为中心,创始人是林谦培、林元珠,风格以圆雕为主,擅长人物、山水、动物,讲求造型伟岸,刀法矫健,作品玲珑剔透、精巧华丽。西门派以福州洪山为中心,创始人是潘玉茂、潘玉泉兄弟,风格以薄意、印钮为主,善因材施艺、巧掩瑕疵,追求传神意韵,作品古朴典雅。至清末民初,林清卿在吸收中国画艺术精髓,熔雕、画于一炉,以刀代笔,将薄意艺术提高到新的境界,使寿山石雕“进入诗意融融的境界”,提升了它的文化品位。两派形成“西薄东圆”的技艺分野:西门派侧重文房雅玩,东门派多制民俗摆件;西门派强调平面构图,东门派擅立体圆雕;西门派追求文人意趣,东门派倾向装饰效果。
寿山石雕的基本技法包括圆雕、浮雕、镂空雕、链雕、薄意、微雕等。圆雕是最古老、最基本的技法,从南朝的寿山石猪到清初的杨玉璇、周尚均,无不彰显其高超水准。浮雕按景物刻划的厚度分为高浮雕和浅浮雕,在清代寿山石巨玺四面所雕的博古图案中可见这种刀法的精湛应用。薄意是寿山石印章独特的表现技法,因雕刻层薄且富有画意得名,它是在明末清初博古纹饰和锦边浮雕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康熙时期初露端倪,雍正时期臻于完善。薄意犹如微微浮起的国画,取材广泛,讲求意境,内容包括人物、山水、花鸟、草虫、瓜果等。薄意技法采用 0.1-1 毫米的浅浮雕层,通过刀尖与刀刃并用的雕刻方式表现中国画的笔墨意趣,运用阴刻线表现物象轮廓,阳刻线塑造形体起伏,独创“圆顺流畅”的雕刻语言。镂空雕又名透雕,是介于圆雕与浮雕之间的雕刻法;链雕制作难度极大,需胆大心细、熟练掌握石性与技巧方能成功,常应用于大型作品。
在创作动刀之前,艺人总要对着待雕刻的石料仔细揣摩一番,这叫“相石”。这是创作过程中极重要的步骤,通过相石揣摩推敲,往往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古人称之为“一相抵九功”。相石的要义在于“按材施艺,因色构图,避格取巧,掩饰瑕疵”。寿山石色彩丰富、纹理天成,艺人在下刀前必须读透石头的语言—它的色彩分布、纹理走向、瑕疵裂格,然后决定最适合表现的题材。好的手艺人能让石头的天然之美与人工雕琢浑然一体,达到“天工合一”的境界。
雕刻工序大致分为三步:打坯,运用雕刻工具将原料的多余大块面切除,使其适合于作品题材的需要;凿坯,先粗后细,由表及里,使作品所表现的景物达到基本清晰精确;修光,雕刻的最后修饰过程,依靠不同的刀向和刀法,刻划出景物的气质和精神。雕刻完成后,还需经过精心磨光,才能充分显现寿山石的特质和天然色泽。

在寿山村旁的寿山溪沿岸不过数公里的水田中,出产了日后声名赫赫的田黄石。田黄石身价无与伦比,
被尊为“石帝”。而作为山坑的代表石种,芙蓉石因温润如脂、洁白如玉,则被誉为“石后”。
石头里的烟火人间
古人曰“藏石六道”:石道人道,以石悟道 ;石身人身,以石修身;石性人性,以石养性 ;石缘人缘,以石结缘 ;石乐人乐,以石寓乐;石情人情,以石陶情。这“六道”道出了寿山石在精神层面的巨大魅力。“石不能言最可人” —寿山石以无声无息的“静”,直抵人心。它使得素以“宁静以致远”为修身养性之道的中国知识分子,在它身上找到了情感、品性和人格的支点,从而在审美情趣和精神追求上,打开了一条人石心灵对话的通道。
寿山石雕刻主题常常充满“人味”。从“竹林雅聚”“松下雅聚”到“深山访友”,石头里的人三五成群,谈笑风生 ;从威猛古兽的“母子情”题材中,小兽依赖母兽,目光相接处是温柔的亲情 ;从庄严肃穆的佛陀到沉思的罗汉、笑口常开的弥勒,沾染一身烟火味,暗示着“人人皆有佛性”。细腻生动的情感、丰富鲜活的场景,令石头色味俱全。而玩石人的情感投射,也令无知无觉的石头有了喜怒哀乐。他们反复地盘玩,将自己的时间、经历、故事一一沁入石头里,日久天长,将石头烙印成生命中的一物。石头从荒凉枯寂的山里,根植到了滚烫火热的生活里。
古人品石,讲究“六德”:细、结、润、腻、温、凝。寿山石不论原石还是雕品,均可观、可赏、可亲、可近。人们既可欣赏它婀娜多姿、气象万千的色泽、质地和纹理,又可品评它的雕刻技法和艺术内涵。特别是小型的把件,还可以感受人石肌肤相亲带来的亲切感。作为一种独特的造型艺术,寿山石雕在造型风格、内容情趣和文化品位上,传递出闲适的灵性与内在的精神气质,将石材、刻工、意境融会成一个整体,达到“天人合一”的美妙境界。寿山石在中国传统玉石文化中占有突出地位,相关雕刻品已成为高雅、精美、凝重和睿智的象征。它“上伴帝王将相,中及文人雅士,下亲庶民百姓”,深受藏家的好评。


在我们这次采编过程中,还实地走访了位于寿山国家矿山公园中的一处古矿洞。踏入长达 300 多米的矿洞中,宛若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形态各异的古矿洞仿佛一个神秘的“地下迷宫”,幽远深邃。
陈益晶:五十载刻石一脉匠心
2025年3月,文化和旅游部公布第六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名单,陈益晶入选寿山石雕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至此,这位深耕寿山石雕五十余载的艺术家,迎来了职业生涯的又一高光时刻。

陈益晶: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寿山石雕)代表性传承人
相石取意,因色生情
1957 年出生于福州鼓山镇上洋村的陈益晶,小学三年级时便与寿山石雕结缘。舅父林炳生是当时颇负盛名的雕刻艺人,陈益晶常去他家,看一块块奇形怪状的石头在舅父刻刀下变成精美作品。母亲见他痴迷,便说 :“要不你就拜舅父为师学雕寿山石吧。”征得母亲同意后,他干脆住在舅父家,白天上学,晚上学刻寿山石。
16岁时,初出茅庐的陈益晶被聘为福清高山工艺美术厂的技术指导,当时他的徒弟普遍比他大两岁。1985 年结婚后,他又拜岳父、中国工艺美术大师林发述为师,学习苞雕技法。林炳生擅长写实,雕刻细节入微;林发述侧重写意,作品意境悠远。陈益晶博采众长,将两位师长的技法融会贯通。
“寿山石创作最主要的第一步,就是要先相石。”在陈益晶看来,这是雕刻过程中最重要的环节。要看石材的材质、色彩、造型,能否充分利用自然的形状和色彩来决定题材。古人称之为“一相抵九工”,这正是寿山石雕的精髓所在。他讲起一件作品的创作故事。那是一块荔枝洞石,红黄白黑四色俱全,材质名贵。但当时年轻的他一直想不出刻什么题材,就把石头放在床头柜上,整整放了三个月。直到七夕将至,福州民间有游神节的风俗,聊天时说到“半旦(福州方言,意为七夕)快到了”,这句话给了他灵感。“黑的刻水牛,白的刻牛郎织女,不就是《银河会》吗?”这件作品后来获得福州“如意杯”一等奖,还被《人民日报》报道。陈益晶擅长用尖刀修光,因下刀深且快,被称为“快刀手”。但他强调,技法再精湛,也要服务于石材本身的语言。“你要读懂这一块石头,它的色彩分布、纹理走向、瑕疵裂格,然后决定最适合表现的题材。”

陈益晶,《李白醉酒》,旗降石,圆雕、包雕。
承古开新
陈益晶的师承,融合了两位同门师兄弟不同侧重的风格。虽源自东门派的同一位师父所授,舅父林炳生,雕刻写实;岳父林发述,讲究写意。林发述还曾跟随陈子奋、宋省予学画,临摹李耕的人物画,将中国画意境融入雕刻,独创了“苞雕”技法。所谓苞雕,是利用寿山石中旗降石的特征—外层一种颜色,内里包裹着另一种颜色。雕刻时把外层剥开,露出内里的色彩,刻人物的脸部或手脚,形成外在简练、内在细致的风格。陈益晶继承了这一技法的精髓,将其与写实功底相结合,形成了独特的艺术语言。
在他看来,东门派与西门派虽有分别,但如今已日渐融合。“东门派有圆雕、浮雕、镂空雕、链雕,各种雕法都有;西门派以薄意、印钮为主,文人气更浓。”陈益晶提到,特别是现在年轻一代的雕刻家,作品中既能看到东门派的技法,也有西门派的韵味,两派已难分彼此。
在陈益晶的工作室里,有一件特殊的作品— 《惠风和畅》。这件采用链雕技法的作品,由三大圆形扇面和两个小扇面吊坠组成,扇面之间以二十八节链环连接,仿若一幅五连环扇面图。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件作品前后跨越了四十多年。

陈益晶,《八仙过海》,都成坑石,圆雕。
四十年前,年轻的陈益晶跟着舅父学习链雕技法。舅父曾教他:一块不大的石头,通过链条连接,可以变成一件很大的作品。他试着自己做,开头都做好了,结果有一次不小心链条断了,吓得不敢再动,把东西扔在那里。后来他又找了一块旗降石,韧性好、裂纹少,认真尝试了一次。五个链盘、两边各二十八节链环,全部做好了。但当时石雕市场正旺,他四处奔波做师傅、做生意,静不下心来继续创作,就把这些半成品包起来,一放就是四十多年。
“到了去年,我想我现在国家级大师的身份也有了,国家级非遗也出来了,年龄也大了。这件作品要拿出来做,不做的话,以后留在那里是个遗憾。”。于是,他用一年半的时间,把四十年前雕好的链盘重新拿出来,完成了全部画面的雕刻,做好底座,磨光收尾。刀具都是自己用钢锯片磨的,磨薄了,磨成钩形,拿到里面去一点一点勾出来。如今已很少有人雕链条了,这份技艺,陈益晶希望能传下去。
守正创新,薪火相传
“笔墨当随时代,雕艺贵在出新。”在陈益晶看来,传承不是照搬旧法,而是要在坚守传统精髓的基础上,融入时代元素。他的作品题材广泛,从古典题材到现实题材都有涉猎。
对于年轻一代,他充满期待。“当评委的时候,看到很多年轻人的作品,功力不够,但思路很好。只要在他的基础上给他更改一下,就是很完美的作品。”他说,“不管多年轻,只要他的东西有新意、有特别的地方值得我们学习,他都是我们的老师。”如今,年近七旬的陈益晶将更多精力投入到传承中。他已授徒二十余人,培养出多位福建省工艺美术大师,形成了“石鼓匠心”传承团队。他的工作室里,常有年轻学徒慕名而来。“现在从事寿山石雕的艺人数量少了,我希望能发挥余热,把这门技艺发扬光大。”

陈益晶,《乐在其中》,水洞高山石,圆雕。

陈益晶,《五龙戏珠》,青田石,浮雕。
陈益晶常说,舅父和岳父都曾教导他“做到老,学到老”。如今,他也想把这句话送给年轻人。石头无言,刻刀有声。五十载刻石,一脉匠心,还在延续。
郑幼林 郑嘉诚:刻刀下的父子 石头上的传承
在寿山石雕的世界里,郑幼林与郑嘉诚是一对特殊的父子。父亲郑幼林,1969 年生于福州,是中国工艺美术大师、福建省寿山石雕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福州大学厦门工艺美术学院教授。儿子郑嘉诚,1993 年生,从小随父学艺,后研修于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如今是郑幼林雕刻艺术馆的执行馆长。一个是从“老生学艺”的逆袭者,一个是学院派与传统手艺的融合者。他们的故事,是两代手艺人之间的对话,也是寿山石雕在当代传承的一个缩影。

郑幼林:中国工艺美术大师,福建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寿山石雕)代表性传承人,
福州大学厦门工艺美术学院教授

郑嘉诚:郑幼林雕刻艺术馆执行馆长,寿山石雕刻艺术传承人
两代人的学艺之路
郑幼林的学艺经历,在寿山石行业里算是个异数。二十岁那年,他通过亲戚介绍去拜师学艺。老师傅看着这个高中生,直言不讳地说他是“老生学艺,希望不大”。在当时的行业观念里,十三四岁开始学才是正途,童子功才是基本功的保障。
但郑幼林不认命。他想,童子功的学徒知识面相对窄,理解能力弱,自己高中毕业,知识更丰富,求学的毅力也更坚强。他用加倍的努力来弥补时间的不足:早上七点多就到师傅家里,帮忙做些事情,然后看师兄和师傅的作品;晚上六点多天黑才回家,吃完饭就在自己的小空间里临摹白天看到的东西,经常到凌晨一两点才睡觉。学了四个多月,因师傅家中变故中断,但他自认这四个月“相当于别人学了两年的时间”。

郑幼林,《观海听涛》,高山晶石,圆雕。
这段经历塑造了他对“学习”的理解 —不是被动接受,而是主动汲取。多年后,他把这种理解用在儿子身上。但郑嘉诚的成长,是在另一种环境中完成的。父亲给了他一套刀,教他磨刀的方法,然后让他自己去“仗剑天涯”。“我爸经常在外面说我是吃百家饭的。”郑嘉诚笑着说。这种教育方式,更像是一种潜移默化的影响:遇到问题就问父亲,就算没有问题,在旁边看着也能得到很多解答。有些东西,自己悟出来的更深刻。
在郑幼林看来,寿山石雕的传承一直伴随着家庭作坊的形式。“这种口传心授,才能把这种手艺不外传的概念传下来,都集中在这一条线上,所以寿山石的谱系很明确,都是有血缘的。”但郑幼林并没有把儿子圈在自己的羽翼下,而是给了他更广阔的天地。
各自的“战场”
大学毕业后,郑幼林把儿子送到中国嘉德拍卖公司工作。拍卖行的工作纷乱复杂:征集拍品、梳理拍品、库房打理规划。在这个过程中,郑嘉诚遇到了很多老师,也看到了这个时代的问题—比如没有传承人接班人的困境。发现自己能力不足后,他又去中央美院学习雕塑,然后回到福州,专心学了三年寿山石雕。再然后,他为父亲做了一个艺术馆。
建馆的过程让他发现,工作不仅仅是创作。父亲希望他把更多时间用在雕刻上,但在他看来,他们这一代人需要合理拆分时间,分阶段做不同工作。艺术馆的运营让他接触了展会的策展、推广,与优秀老师合作,在推陈出新上进展很快,文创类也获得了不少奖项。

郑幼林,《节节高》,高山石桃花洞石,圆雕。

郑幼林,《竹报平安》,田黄石,浮雕

郑幼林,《爱莲说》,田黄石,圆雕

郑幼林,《瑞兽钮章》,田黄石,印钮雕

郑幼林,《旭日香江》,田黄石,薄意雕
与此同时,郑幼林自己的教育轨迹,也从家庭延伸到了校园。他进入福州大学厦门工艺美术学院任教,面对的是全国前 5%专业水平、前 5% 文化课成绩的学生。课堂上,他常常给大二学生一个雕刻题材—自己的属相,让他们自由发挥。可以用圆雕、浮雕,可以是动漫形式,也可以是文创形式,不拘一格。学生们设计出来的东西让郑幼林很受冲击 :很有设计感、现代感、文创感,有的像哪吒那种叛逆感。他把这种教学相长的体验,视为自己创作的养分。在郑幼林看来,年轻一代是富有学识型的,可以通过媒体、网络多元学习,看到更广阔的创作素材。
石头上的对话
郑幼林擅刻人物题材,他的作品《其乐融融》曾获中国文联“山花奖”,《王质烂柯》《万象更新》《寒江独钓》等多件作品被中国美术馆、北京故宫博物院永久收藏。近年来郑嘉诚受到父亲的影响以赛促学,大大小小的现场技能竞赛,评比现场都能看到他的身影,2021 年起,《文心营造》和《虚心自持》等作品获得多项国家级以及省市级工艺美术大赛金奖,也有多件作品被中国美术馆、福建省海峡民间艺术馆、岭南美术馆收藏。
父子之间的对话,常常出现在创作中。《棋魂》的创作就是一个例子。一位围棋界的朋友想在会所里摆一件与围棋有关的寿山石雕作品。郑幼林最初的设计,是几个小孩在《兰亭序》式的优美环境里下围棋。“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在这个地方走围棋,环境多好。儿子看了,提了一个建议:在上面加一个写意的长者,观看着小孩子下围棋的场景。这个提议让父亲眼前一亮,一下子打开了思路。他把山神融进作品中,上面是虚幻的老者,下面是小孩子嬉戏的场景,整件作品一下子就生动起来了。

郑嘉诚,《TIME / CHANCE》,山秀园石、机械机芯,圆雕。
郑嘉诚自己的代表作《TIME / CHANCE》,则是在另一种对话中诞生的。他把机械机芯嵌入寿山石,让冰冷的石头与金属的齿轮结合在一起。这件作品的灵感,源于他对寿山石文化的思考。在他看来,拿到一块石头,人们总是在审视它的优点和瑕疵,想着怎么规避、怎么放大优点,却很少去想怎么创作一个文化。他要创作的不是石头本身,而是寿山石文化。发条需要人去触动,才会带动齿轮运动,表盘才会走动。如果人不去上紧发条,两天后它就会停止。就像石头这份文化,需要人去触达,才能持续下去。还有一个潜意识:留给寿山石的时间不多了。好材料越来越少,如果随随便便去刻,它就固定住了,消失了一块材料。
郑幼林看着这件作品,评价的角度却不同。他说《考工记》里讲“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可以为良”。在他看来,儿子的创意非常难得,很多作品打动人的不是技法,而是创意。他想起苏东坡那句“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看这件作品,不光是留给寿山石的时间不多,留给人生的时间也不多了。这时候就会想,人生应该懂得如何取舍。
父亲的寄语,儿子的愿望
在郑幼林看来,手艺人要有一种“眼高手高”的境界。把技法做到“致广大而尽精微”,加上多年的学识积累和人生感悟,创作语言和思想才能通过作品来诠释。他把郑嘉诚送到北京,让他可以跟更多优秀的人交流,可以去国博、中国美术馆拓展视野。有些人就像一座灯塔,指引着见贤思齐的方向。他自己没有做到的,希望能通过儿子学习到。
郑嘉诚理解这份期待,但也有自己的困惑。创作时间越来越不够用了,因为他兴趣广泛,好奇心旺盛,学篆刻、学漆艺,什么都想涉猎。他时常在想,能不能再有一点才华,或者再有一点平衡周遭事物的能力?他的解决方式是直面问题。在他看来困难总能解决,只是时间只能往前走。他没有过分去渴望目前得不到的东西,因为去企及那些得不到的,反而会把困难放大。

郑幼林,《诗书传家继世长》,金砂善伯石,圆雕。

从左至右:郑嘉诚,《清供雅玩一组》,高山尾洞石,圆雕;高山水洞石,圆雕;
芙蓉石,圆雕;旗降石,浮雕。
采访最后,郑嘉诚说起一个触动他的瞬间。看朱炳仁六七十岁的时候,把公司交出去自己专心搞创作。他也希望父亲六十岁退休,到时候事情都交给他去做。等他累白了头,父亲能说一声“儿子辛苦了”就好。郑幼林笑了。他说孔子有句话:“至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首先要有高远的志向,要有德,才不会孤独;要有仁爱之心,才会对一花一草都有怜爱,创作才会有共鸣;最后在艺术里悠游畅游,才能走得更远。

2025 年年底,郑嘉诚策划主持的“石韵新章—当代这类艺术语境下寿山石雕的审美价值”展,在福建省海峡民间艺术馆开幕。作为策展人,郑嘉诚也通过展会获取了许多行业外的知识。
石头无言,刻刀有声。这对父子之间的对话,还在继续。
邱雁芳:石上水浪,案头雅玩
在福州杨桥中路的工作室里,邱雁芳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里。门口的地毯已经被磨得脱了线,那是他数年来伏案雕刻留下的痕迹。1985 年出生于连江县马鼻镇的邱雁芳,17岁开始学艺,至今已二十余年。他是福州市寿山石雕刻新锐人物,师从福建省工艺美术大师徐玮,后又拜入艺术家陈达门下。他的作品多为案头文玩,小而精,小而美,被业界称为寿山石文玩领域的青年领军人物。

邱雁芳:福建省工艺美术名人
七年磨一剑的学艺路
2001 年,17 岁的邱雁芳进入福州工艺美术技术学校学画,主攻素描。三年后,他在朋友带领下拜访了雕刻家徐玮。“第一次看到寿山石,那些五彩斑斓的颜色让我很好奇,石头怎么会有这么好的颜色?”他回忆。徐玮的作品工艺精湛,给他留下深刻印象。毕业后,他如愿拜入徐玮门下。寿山石行业有“三年出师”的说法,但邱雁芳在徐玮工作室一学就是七年。这七年,他练就了扎实的基本功和精湛的技艺,从圆雕到高浮雕,各种技法都熟练掌握。“那时候创作找感觉的方式很简单,就是常刻常想,刻得越多越容易找到感觉。”

邱雁芳,《清白高雅》,雅安绿石,圆雕。
2018年,他又拜入艺术家陈达门下。陈达能将传统文化的精神义理与寿山石雕刻相融互进,进一步提升了他的审美高度。在邱雁芳看来,两位老师对他的影响不同:徐玮教他基本功,是“一路上带过来的师傅”;陈达则是后期的点拨和帮助。如今,邱雁芳自己也带徒弟。这些年他陆陆续续带过二十多个学生,现在还留在身边的还有三个,跟着他都待了十几年。教徒弟时,他从磨刀开始,让学生自己动手。“只有动手才能记得住。我会跟学生说要多动脑。一味花时间刻,帮助可能只占三分,多动脑占的比例更高。”
一相抵九工的创作之道
在寿山石雕刻界,有句话叫“一相抵九工”。邱雁芳深以为然:“我们在雕刻之前,思考比雕刻更重要。选对了方向,对成品帮助非常大。”他对石材有独特的偏好。“我更倾向于做一些宝石属性比较强的石头,比如荔枝冻、芙蓉、高山晶洞。这些石头在寿山石里面比较难得,开采量很少,更能代表寿山石的优势。”至于手感,每个品种都不一样。“芙蓉石的触感像婴儿的皮肤,非常温暖、非常滑,蜡质感特别强。”选对方向后,还需要经验与审美的支撑。邱雁芳认为,这需要“二十几年的雕刻阅历”来沉淀。“像我现在这个年龄段,是雕刻的一个高峰期。有经验积累,有曾经失败的经历,在这个年龄段最好总结哪些方向是对的。”
他最广为人知的是“水浪”题材。这一风格源于他的故乡记忆—连江靠海边。“因为我本身就是海边长大的,对大海、对水一类的东西有情感融入。”他说,水有多种状态 :可以是冰,可以是雾气,可以是安静的水流,也可以是澎湃的浪。“我希望用不同的方式表现水。”如今,“水浪”已经成为他身上的一个标签,对此他完全认可。

邱雁芳,《清风徐来》,芙蓉石,圆雕。
一次淘石的经历让他印象深刻。他买下一块手牌料,四面完整,带点石皮。拿回去想把石皮磨掉,结果发现里面全是裂纹和杂质,“当时脑子都懵了”。静下来观察后,他灵机一动,把有缺陷的地方雕刻成佛手、桃子、文人印章,底部完整的部分做成果盘。“如果只是做手牌,外面器型很多,创意感不如现在这个果盘。有时候石头太完美,不一定能做出完美的作品。因为缺陷,反而有更多想法融入。”这件名为《供养一世安》的果盘作品后来在业界颇受好评,他至今没舍得卖。
从文人雅玩走向生活美学
邱雁芳的作品多为小件,他将其归为“雅玩”一类。“雅玩就是小而精、小而美,文人空间案头上摆放的小玩意,手上容易把玩。”他说,这不是因为不喜欢大件,而是偏好案头玩物。在师承上,他自认“既是西门派也是东门派”。“最早学艺的师傅徐玮偏东门派,做立体圆雕 ;后来陈达老师偏西门派,做薄意。现在信息发达,相互学习的机会多,一件作品里既有东门派技法,也有西门派技法相结合。”
他的藏家群体跨度很大。最年长的是一位北京的大哥,六十岁左右,和他是“亦师亦友”。“我们有一个共同点,审美取向类似。每次创作沟通时间很长,他会提一些建议,我觉得不错就采纳。”最年轻的是一位零零后女孩,家里从事手工艺品买卖,从小耳濡目染,在视频号上搜到他后,经常拿石头来让他刻。在他看来,审美是相通的,“每个人喜欢的点不一样,有的喜欢素雅,有的喜欢摆件,有的喜欢简洁,无非是雕刻技法上的表现不同。”

邱雁芳,《破晓》,山秀园石,圆雕。
对于传统与创新的关系,他有自己的见解。“现在很多人说‘太传统’,好像传统变成贬义词。其实什么叫传统?当时的传统,在当时那个时代也是一种创新。我们现在创新,将来也是传统。刻得漂亮,它就是创新。”他的工作室里,有音响,有咖啡,有花草。“做手艺的比较闷,不爱出门。在工作室需要弄点可以玩的东西。”他会听音乐,调一杯咖啡,或者夜深人静时开一盏灯,倒一点威士忌。“咖啡是一个人的独享,茶是需要分享的。”这些东西能给他提供情绪价值,养心养身。
在他看来,艺术之路当徐徐而进,求学探索当孜孜不辍。如今,他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让寿山石雕刻艺术获得更多人的喜爱。石头无言,但那些水浪、那些鱼龙、那些案头清供,都在替他说话。

邱雁芳,《福袋》,芙蓉石,圆雕。
林孝明:与石对谈三十年
在福州东二环泰禾广场的繁华喧嚣中,藏着一处静谧之所—榕宝轩艺术馆。推门而入,清泉流水潺潺,檀香缭绕,柔和的射灯下,寿山石雕作品在黑色丝绒衬底上静静散发着温润的光泽。这里是林孝明的“石界”。从 18 岁初入行,到如今坐拥“寿山石第一大馆”,他用了整整三十年时间,与石头对话,与匠人交心,成为业界公认的寿山石收藏家。

林孝明:福建省榕宝轩艺术馆董事长
市场是价值的最终裁判
“拍卖应该以精品为主,高端为主。”谈及寿山石雕拍卖市场的定位,林孝明态度鲜明。在他看来,普通的东西在市面上很容易得到,不需要上拍卖会。“拍卖会上一定是一些市场上比较稀缺、不容易看到的,它进入拍场才有竞争力。”
什么样的作品算稀缺?林孝明总结了几个维度:“石头的质地本身要好,本身就是名贵的石种,再加上名家的工艺。如果它还有一些年代感,比如清中期的,年代感好,石头质地又好,工艺又好,这是最佳的。”
他观察国际拍行多年的成交情况,发现佳士得、苏富比、东京中央近几年的寿山石拍卖,基本以“老田黄”为主。“像名家杨玉璇、周尚均的一些老印章,价格走得相当好。”他提到2016年,恭亲王的一方对章,加上佣金成交价达到 8000 多万港币。
但价格的形成并非简单的公式。林孝明强调,拍卖会上的变数很大。“有的东西期望值很高,也许拍不高;有的期望值很低,也许冲到很高。冲得很高的时候,必定有个先决条件,好几个人都抢这件东西。”
他自己就有过这样的经历。一场北京嘉德的拍卖,一块荔枝冻石从三十几万起拍,他心里的价位是 300 万以内拿下。“结果场里出现一个跟我互相竞争的,一下子血就热起来了。我举到 850 万,最后 860 万被行业里另一个人举走,加上佣金过千万了。”他笑着总结,“拍卖会上就是这样,也许线下你很冷静,但拍卖会上血一热就上去了。”

林文举,《鹿竹长春》,田黄石,薄意雕,榕宝轩艺术馆藏。
对于石材与工艺的价值权重,林孝明有清晰的判断:“如果是田黄石,那是以田黄石本身的价值为主,因为它本身就有稀缺宝石的概念。如果是普通的石头,那是以工为主。当然最好的是石头又好、工艺又好的。”如果只能选一个,他坦言会偏向石头的价值,因为顶级石种本身具有不可替代性。
从荔枝园到榕宝轩
榕宝轩艺术馆里,从清代的杨玉璇到当代的国大师,作品跨越数百年。林孝明介绍,寿山石工艺至今共有 22 位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已离世了 8 位,剩下 14 位。“他们全部签约在榕宝轩艺术馆,都是我们的艺术顾问。我们对他们很了解,也很尊重。”
与大师们常年互动,他观察到市场审美的变化。“传统的雕刻大师,他们的风格比较全面。但市场现在发生了变化,传统的雕刻和年轻人喜欢的取向已经不一样了。”
因此,榕宝轩这几年来一直在推新人。“年轻艺术家想法多,现在年轻时尚的藏家也喜欢他们的东西。”他提到邱雁芳的作品风格“比较对文人路子,属于案头玩的东西”,市场反响不错。“在我们这边拍卖出去的一件几十万,对他这个年纪来说已经算很不错了,属于不断上升期。”

郭功森,《罗汉骑象》,荔枝冻石,圆雕,榕宝轩艺术馆藏。

郭祥忍,《玄武钮章》,荔枝冻石,印钮雕,榕宝轩艺术馆藏。
对辨伪防伪,他的看法很实在:“艺术馆首先要提高自己的审美,这个非常关键。要跟藏家建立良好关系,跟雕刻队伍经常互动,看着他们风格进步。好东西放在那里,它自己会说话,让人家自然喜欢。审美提高了,普通的东西就不在眼里了。”
两块田黄的故事
在榕宝轩的众多藏品中,有两块田黄让林孝明格外难忘。第一块是杨玉璇的《华严三圣》。2019 年,这件作品出现在东京中央香港拍卖会上。“绝对的孤品中的孤品,皇宫里出来的东西,故宫都没有完整的三件套。”当时中国香港处于特殊时期,很多大藏家没来,起价几十万。林孝明一行人“像无间道一样”潜入拍场,一路跟着举。“血热起来,最终将近 800 万人民币拍下来。”回来后过了一年,就有藏家出价 3000 万想要购买。“这件东西让整个古董圈都知道我们榕宝轩了。
”第二块是被誉为“中国最美田黄”的“鹿竹长春”,故事更加曲折。1983 年原石被发现,以五六十万卖出,经雕刻名家林文举创作后以八十多万卖到中国台湾,辗转十几年后回到中国香港。2011 年,林孝明花了数千万将其收回。第一次在寿山会馆展出时,很多寿山石老人跑来。“他们听过这块田黄,但没有亲眼见过,很多人都看哭了。

清初佚名,《菊花薄意章》,田黄石,薄意雕,榕宝轩艺术馆藏。
”林孝明说,收藏这件事,爱好和赚钱各占一半。“艺术馆几千平方米,要养馆肯定要赚钱,不然员工几十万开销怎么来?但遇到好的石头,本来预算 100 万,150 万我也要了。这种时候,我会为自己的喜欢去埋单。”
他相信,好的作品自己会说话。而他的角色,是那个让更多人听到石头声音的人。

清初周尚均雕刻,沙孟海篆刻,田黄石,印钮雕,榕宝轩艺术馆藏。

林文举,《商山四皓》,田黄石,薄意雕,榕宝轩艺术馆藏。
陈汶俤:五百年青芝田的传家之道
青芝田的招牌挂了五百年。明嘉靖元年,公元 1522 年,这家图章店在福州开张。彼时叫“图章殿”,光绪年间改为“图章店”,再到如今的“青芝田” —名字在变,石头未变,家族未变。陈汶俤是青芝田第二十四代传人,从父亲手中接过这份家业时,他就明白自己守着的不仅是店铺,更是五百年的传承规矩 :以长子长孙一代一代往下传。

陈汶俤:中华老字号青芝田第二十四代传人
五百年以印章为根
“青芝田创建于明嘉靖年间,1522 年,是我们家族式的企业,一代传一代。”陈汶俤说起家业,语气中带着分量。最早的青芝田叫“图章殿”,专门刻印章,当时不叫印章,叫图章。从明代至今,店铺名称几经变迁,但经营的始终是寿山石印章这门生意。
五百年来,家族传承自有规矩:以长子长孙一代一代往下传。陈汶俤是第二十四代,他的父亲是第二十三代。这种血脉与技艺的双重延续,让青芝田在寿山石界拥有了独特的地位。在福州,提到老字号图章店,人们首先想到的就是青芝田。它不仅是一家店铺,更是寿山石文化的一个缩影,见证着福州作为寿山石之乡的百年荣光。
青芝田的经营之道,始终围绕着印章展开。在陈汶俤看来,印章是寿山石最正统、最经典的呈现形式。“买回来一块石头,先看能切几方章。切完印章,剩下的料再考虑刻其他题材。”这种以印章为先的理念,贯穿了青芝田五百年的经营历史。

郭功森,《群龙献水》,乌鸦皮田黄石,浮雕、圆雕,
底部纂刻“长年可乐莫如书,尽日相亲惟有石”,青芝田藏。

佚名,《群螭虎章》,黄白荔枝石,镂空雕、圆雕、印钮雕,青芝田藏。
为何印章如此重要?因为寿山石与篆刻艺术的结合,是中国文人文化的一大创造。元代画家王冕首创以“花乳石”刻印,文人雅士纷纷效仿,寿山石从此成为篆刻艺术的最佳载体。印章不仅是一方石头,更是书法、刀法、石意三位一体的艺术结晶。陈汶俤深知这一点,在他看来,一方好的印章,石材本身的价值加上名人雕刻的文化内涵,可以创造出惊人的价值。“以前30多克田黄,可以卖到三四百万,这背后是深厚的文化积淀。”
以品质为本的守正与创新
陈汶俤对寿山石的认知,不仅来自五百年家业的浸润,更来自对石头的深入理解。他自小跟随父亲出入寿山矿区,亲眼看着原石从山中开采出来,经过切割、设计、雕刻,最终成为一件件艺术品。这种浸润式的成长经历,让他对寿山石有着天然的敏感。
站在寿山村中国寿山石馆前,他指着远处的山峦说:“寿山石以田黄最为珍贵,田黄必产于此地。”田黄之所以珍贵,不仅因为它的稀缺,更因为它独特的形成过程。“田黄是火山爆发的熔岩滑入稻田,经过长期沉淀形成。它有两大类,一类是原浆田黄,一类是从母体分离后慢慢下滑形成。它的产地有严格的界限,只有特定的范围才有。”这种地质上的特殊性,决定了田黄不可复制的价值。
对于寿山石的收藏,陈汶俤有一条朴素的建议:买任何作品,首先看品质,看作品本身。“作品好,原料好,跟你特别有缘,这个就可以卖到好价钱。”他强调品质的重要性,认为好的石材本身就具有价值,不需要过多依赖外在的名头。在他看来,一件作品的价值,最终要回归到石材本身的质量和艺术表现力上。

郭祥雄,《瑞兽呈祥》扁方章,黑田石,镂空雕、高浮雕、印钮雕、博古雕,青芝田藏。
多年来,青芝田致力于推广寿山石文化。2007年,他代表福建参加北京中国奇石展。主办方知道寿山石是关键展品,专门为他盖了一个“田黄阁”,还从荣宝斋借出田黄大王,保价三个亿,在展会上陈列了一个月。那是青芝田的荣耀,也是寿山石的一次精彩亮相。展会期间,无数观众驻足田黄阁前,为一睹传说中的“石帝”风采。
青芝田的传世之道
作为西门派代表性家族,青芝田与寿山石文化有着深厚的渊源。西门派以薄意、印钮为主,善因材施艺,追求传神意韵,作品古朴典雅。青芝田五百年来的传承,正是西门派技艺与精神的延续。从选石、相石到设计、雕刻,每一个环节都体现着西门派对文人意趣的追求。
青芝田的传世之道,核心在于对品质的坚守。陈汶俤说:“行业经济有起伏,首先要稳步巩固,但不能违背良心。我们店里面没有外来石种,全部都是寿山石。”在市场上充斥着各种外来石种的今天,青芝田始终坚持只做寿山石。这不仅是对传统的尊重,更是对顾客的承诺。“以质为本,以量定价”,这八个字是青芝田五百年来不变的信条。
他注意到近年来寿山石市场的变化。“现在很多流失在海外的东西开始回流,日本、新加坡、马来西亚,慢慢都回来了。”这些海外回流的寿山石,大多是早年流出国外的精品,如今随着中国文化影响力的提升和收藏市场的成熟,重新回到故土。对于这些回流作品,青芝田同样以专业的眼光去鉴别、收藏,让它们重新进入文化传承的脉络。

清佚名,《访友图》扁方章,田黄石,薄意雕,青芝田藏
五百年,对于一个家族而言,是漫长的传承;对于一块石头而言,不过是地球演化史的一瞬。陈汶俤站在青芝田的柜台后面,守着祖先传下来的石头,也守着石头传下来的规矩。这规矩说来也简单:以品质为本,以文化为脉,一代一代传下去。
策划:高若谷 / 平面摄影:郑宥析 / 文:徐进 / 灯光:冯硕 / 拍摄协助:王宇轩 / 场地鸣谢:福建省榕宝轩艺术馆、中国寿山石馆、青芝田 ( 正记 ) 寿山石雕精品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