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论是詹青云的一个锚点。
六年前，她在《奇葩说》第六季拿到冠军，成为BBking。这并非她在辩论比赛里拿到的第一个冠军。在此之前，无论是代表香港中文大学参加第二届国际华语辩论邀请赛，还是代表哈佛耶鲁大学联队参加“2018华语辩论世界杯”，华语辩论赛场上挥斥方遒的四辩詹青云，常常与冠军、最佳辩手这类荣誉称号连在一起。
辩论场上，詹青云留下许多高光时刻。她在《奇葩说》里提到波士顿秋天的故事，感怀“这世界上到底有哪条路这么难走，让我们把所有的青春、秋天都错过呢”；她讲自己求学路上不停地转学，用“放下从来不是成长的代价，放下就是成长本身”作为成长的注脚；新国辩表演赛上，她捍卫自己选择的立场：“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出现不同于贤妻良母的大纲，不就是因为那个人、那些人，她们没有一读再读那贤妻良母的故事，而选择了写出自己的故事吗？”
詹青云坦言：“最初我打辩论，纯粹是为了赢。我喜欢赢。”随着她从大学生的竞技赛场走向公众表达，能不能在一个辩题下说出一些有意义的观点，渐渐变成对她来说更重要的事情。
与此同时，她清楚地知道，律所的工作与辩论赛场上宏大且自由的表达不同。
小时候读《天使的愤怒》，故事里那个初出茅庐却能凭一己之力扭转局势、追求正义的詹妮弗律师成为詹青云对法律、对律师这份工作最初的想象。如果每一种想象都存在于月亮的背面，那么在哈佛法学院读法律博士的那些年，对她来说，如同《射雕英雄传》里郭靖每天爬上悬崖、练习吐纳呼吸的漫长过程。所谓的“武功秘籍”，或是精神支撑，就是告诉自己——熬下去。
当詹青云抬头看向前方时，总会看到一些不会轻易被改变的存在。比如大法官金斯伯格所代表的精神力量，比如法律能够给世界带来正义的信念。
日复一日的吐纳呼吸，时至今日仍在继续。即便是不工作的一天，詹青云也会遵循时间表早起，享受完成一项一项计划认真打钩的生活。密集奔波的行程安排丝毫不影响她随身携带两本字典般厚度的书，一本是美国法律哲学家Ronald Dworkin的代表作《Law's Empire》，另一本是英国法学家J.W. Harris的《Legal Philosophies》。
1994年TVB版电视剧《射雕英雄传》的主题曲《绝世绝招》里唱道：“究竟世上什么最劲，最高最极限是谁定。”
赢早已不再是詹青云的执念。辩论赛场与法庭内外，她还是会去寻找那看不见、摸不着，让自己觉得人生不虚此行的东西。
以下是詹青云的讲述。
“必须要成为郭靖、才是主角吗？”
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爸爸会给我讲金庸的武侠故事。
印象最深的是我第一次跟爸爸出去旅游，我们从重庆坐火车到西安再到郑州，爸爸一路上给我讲《射雕英雄传》，去华山的缆车上、在黄河边散步，也一刻不停地讲。这一点我跟爸爸很像，喜欢给人讲故事。因为反复读了很多遍小说，爸爸什么都记得，就连黄蓉跟渔樵耕读的诘问与对答都记得，听爸爸讲故事变成一个漫长又美好的过程。
直到这几年，我才意识到，小时候我羡慕郭靖的是什么。我羡慕郭靖有一个黄蓉托举他，我羡慕他是一个主角，这个世界是为他敞开的。当然郭靖有优秀的品质，有相当了不起的天赋，也相当有悟性，但是不可否认，武侠小说是男性作者为男性读者创造的一个爽文世界，这个故事里的黄蓉，她是如此的完美，为了成全郭靖的梦想倾尽全力。
郭靖身上也有许多跟普通人相似的连接。在《射雕英雄传》的最后，他陷入迷茫，不知道还要不要学武功，他想把学到的武功都忘记。直到华山论剑，郭靖遇到师父洪七公，洪七公说自己不后悔学武功，因为这辈子用武功没干过错事，郭靖这才醒悟，故事也到此为止了。郭靖经历过漫长的吐纳呼吸和迷茫，有过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日子，这在每个人的人生阶段中，都是很正常的，我们都要经历寻找自己是谁、到底要做什么的阶段。
每个人都可以是主角，不是必须要成为郭靖，才称得上主角。现在我每天的快乐来自于我和阿庞又为我们养的猫生成了一个新的AI视频，我需要是全世界最强的AI视频创作者吗？不需要的。这些快乐是每一天、每时每刻都可以去发现的。
我以猫如依（我养的一只猫）的名义为自己建了一个账号，写日记，我假扮成猫如依的口吻跟大家对话，我的粉丝也愿意把我当小孩，哄着我玩。我非常沉溺于这种游戏，我觉得人生需要为自己创造很多游戏，可以是很傻很天真的游戏，把它当作一件开心的事情。包括画画这件事，我从小很喜欢画画，但是我知道自己天分平庸，我只有两个观众，我爸和我妈会竞争我的画。我原本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两个人会陪我一辈子玩这个游戏，但现在粉丝和网友也很宠爱我，他们会夸我画得好，我们彼此传递快乐，共同在玩这个游戏。
我从小养成了严格按照时间表打钩的生活习惯，不工作的一天也是这样。早上起来第一项是学习，现在在学法语；听新闻、翻译、读闲书、画画、写字全都在我的时间表里。我很享受以打钩的方式度过一天，让我真的躺平一整天打游戏，我会很焦虑。每个人都可以找到自己喜欢的方式度过自己的时间。
对于人生下一个阶段，我暂时许不了特别具体的愿望，因为这个世界变化太快了。我正处在生命中一个非常美好的时候，爸爸妈妈身体还不错，两只猫也还健康，当然有小的挫折和不开心的事情，一直会有，但是整体上我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下一个阶段，那就继续去寻找那个让自己觉得人生不虚此行的东西吧。
“走在前面的人、会为同行者撑伞”
我从小到大相信时间的力量。上小学的时候，成绩不好，老师总说我笨，我妈妈会鼓励我，她说“我预测再过五年你就能考年级第一”。虽然妈妈自己或许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她想告诉我的是，即便现在不好，也没有必要焦虑，我们还是努力，每天也不需要学很久，坚持就会有回报。
妈妈给我的鼓励式的教育，塑造了我的信心模式。我相信了这种回报模式，当下起点低没有关系，慢慢会好的。即便后来遇到任何巨大的挑战，一个很新的环境，不擅长的事情，我都觉得这是正常的，我已经习惯了，我不害怕这种感觉，我有信心会慢慢变好的，也许我并不是真有这么大的潜力，但是由于我一直保有这样的信心，我就坚持下来了。
渐渐地我意识到，我的生命中非常需要我妈这样鼓励式教育的人，所以我为自己创造鼓励式的环境。有的人抗压能力强，或是需要鞭策的力量，但那不适合我，我特别需要身边充满支持我、肯定我的朋友，我为自己选择这样的小环境，当然，这也需要巨大的运气，遇到了这样的朋友，就要珍惜。我的朋友们特别喜欢把我当小孩来“骗”，呵护我，他们不想摧毁我对这个世界美好的想象。
工作后的这几年，我身处的职场环境也有支持我或者说愿意彼此支持的人，这同样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
一开始，我意料之外地去了东京工作，在这之前，我对日本社会的职场文化早已有所耳闻。这家律所里绝大部分律师都是男性，他们几乎都有全职太太在家照顾孩子，律所里的几位女性律师大部分没有结婚，她们选择在一家外资律师事务所工作，这在日本社会已经算是特立独行的选择了。我们之间有许多共同语言，大家彼此支持，申请一些经费举办女律师日活动，要求律所改良产假政策。
这家律所只有一位女性合伙人，即便她已经过了生育年龄，但她要为年轻的女孩去争取产假，这让我有一种被呵护的感觉，被前行的人再次回过头来呵护。我后来才知道，律所里有一些男律师对此持有非议，正是走在前面的女性，扛住了这些非议。
后来在美国工作，团队的领导是一位很帅的老太太，她的管理非常自由，整个团队每个月可以团建一次，其余时间不需要到华盛顿的办公室来上班，她鼓励我们可以在任何城市工作；如果下午你要去接小孩，你可以下午三点走，后续把今天的工作干完就可以。这些前行的人不断地告诉我们，这个世界应该适应人的需求，反过来，人也可以把工作做得更好。
"日复一日、吐纳呼吸"
如果泛泛地说，辩论是抽象的，律师的工作是具体的；辩论是宏大的，律师的工作是琐碎的；辩论可以自由展开自己的想法，而法律的世界要面对真实的后果。
我最初对律师这份职业的想象来自一本美国小说《天使的愤怒》，里面有一个叫詹妮弗的女律师，那时我还在上小学。那本小说太精彩了，里面不仅有法律、有爱情，还有社会政治斗争，塑造了我对律师这份工作非常浪漫化的想象。那种浪漫在于你看到一个普通人通过自己的学习、辩论、写作，通过法律的体系，能够撬动甚至改变巨大的现实结果。
比如在《天使的愤怒》里，詹妮弗律师因为得罪了检察官，没能进入检察系统，于是她自己开了一间无人问津的小律所，去帮助一个在公交车事故里高位截肢的女孩，两个看似极其弱小的个体，通过法律体系撬动了几百万美元的赔款，这在当时的我看来是非常浪漫的一件事，也成为我最初对法律的想象。
后来，随着我进入哈佛法学院，以及毕业后进入律所工作，最初关于律师工作的想象，得到了很多来自现实的修正。《天使的愤怒》在我眼中变成了一个爽文，跟大多数爽文一样，它太快地让读者看到结果，或者说只呈现那个结果。就像小时候看武侠小说，郭靖爬到悬崖上，跟着道长练习吐纳呼吸，几年过去了，郭靖的内功大进，我们只看到这个结果。真实的律师生活是极其琐碎的，是平淡的，日复一日的吐纳呼吸很少真正迎来获得结果的那个时刻。
所谓的精神支撑，其实就是熬下去。说到这里，我知道你希望从我的讲述里听到什么，例如偶像的力量、心中的梦想，然而事实就是你得熬下去。
读法学院的时候，《天使的愤怒》里的詹妮弗在我的脑海中已经烟消云散了。那段日子太痛苦了，每天除了读书都很麻木，我跟几个朋友一起学习，大家甚至“比赛”最久可以几天不洗头，没有什么很励志的故事，当然这个过程中还是有快乐的部分，但更多的是漫长的吐纳呼吸的时光。
在哈佛法学院学法律，需要研读大法官金斯伯格写的判决。金斯伯格是一代人的偶像，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偶像，她作为一个文化现象，她的影响力是惊人的。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她真正意义上推动了女性主义向前的进程，她是那个发出不一样的声音的存在，因此被世人赋予了一种投射，指引我们去追求改变，不是用最理想主义的方式与最潇洒的姿态，而是真正能带来改变的、实用主义的方式去推动一点一点的改变；即便在改变尚且无法实现的时候，也保持自己的立场，她是这样一个精神图腾般的存在。
如果你问我，在读法学院的时候会幻想自己成为金斯伯格吗？答案是不会。没有那么浪漫和崇高。读法学院的时候，我的目标非常清晰，竞争很残酷，工作量很大，我只是想要存活下来，想要拿到一个还不错的成绩，能够找到一份工作，我想要作为一个律师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来，这是我的第一步。
金斯伯格是太遥远的梦想。人在不断成长的路上走了很远以后，你会想起有一个精神图腾，象征着一些永远不会改变的东西，代表着最初的梦想，对于法律能够给世界带来什么样的改变，最美好的想象永远都在那里，提醒着你，不要忘了自己是谁。虽然我们在现实中做的是相当琐碎的工作，但同时也拥有一些小的快乐，具体帮助到一个人，一件小事，一个合同终于签订，在日复一日的吐纳呼吸中，被这些东西支撑着前进。
“四辨可以做更多的事”
今年9月，我和阿庞（庞颖）在2026外滩大会上围绕“AI提高了效率，我们没有变得更轻松，这是人的问题还是AI的问题”展开了一场辩论。我们各自自主选择了立场，我觉得是人的问题，我相信这个立场，因为AI是为人所用的，公司给员工配备AI工具，不是为了让我们活得更轻松，是为了让我们变成更高效的打工人。不过最后阿庞有一个观点触动到我，她说，我们讨论的是谁的问题，不是谁的错，你可以说是人的错，但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人是无法改变的，老板想要赚更多钱，这个事实无法改变，但是人可以共同通过对AI进行种种限制来解决这个问题。
大学打辩论的时期，打辩论赛的立场是抽签抽取的，我没有办法选择；现在参加一些辩论赛、表演赛，如果是我不喜欢的辩题，或是要去捍卫一个我不喜欢的立场，我可以选择不参与。很多辩题不是所谓的现实问题，比起立场本身，更重要的是如何论证这个立场，这些辩题给了辩手一定的空间，可以用自己喜欢的方式诠释自己相信的立场，也带给我很大的乐趣。比如我和阿庞直播的时候打辩论，我们可以去打一些正式的辩论赛上不可能打的辩题，类似哪个葫芦娃更厉害这种听起来无厘头的、荒谬的、抽象的辩题，大家听得也很开心。
最初我打辩论，纯粹是为了赢。我喜欢赢。随着我从大学生的竞技赛场走向公众表达，能不能在一个辩题下说出一些有意义的观点，渐渐变成对我来说更重要的事情。
参加《奇葩说》是我打辩论心态发生转变的一个契机。《奇葩说》有很多非专业的辩手，每个人从自己独特的论述方式、个人经历以及视角出发，展现出不同的精彩表现。在节目里，辩论那种针锋相对的感觉被削弱了，更多的是一种自我表达。早年打大学生辩论赛，为了说服评委，辩手之间需要针锋相对、毫厘必争。从参加《奇葩说》开始我领悟到，辩论可以成为一种大众表达的方式，可以通过一种竞技但有趣的形式，让人愿意聆听、接纳你的观点。
过去大家对辩论赛存在一些刻板印象，比如一辩要很端庄，念稿子口齿清晰，发音标准；二辩要具备攻击性，要强势；三辩要循循善诱；而四辩要拔一个很高的价值。最初面试进辩论队，每个人会轮岗，也是按照传统的辩手位置被培养的。我第一次打四辩，教练和队友都觉得我适合打这个位置。我脑子要慢一些，临场反应没那么快，我也不是很擅长用语言套对方的话，我需要坐在那里想一想，虽然辩论赛的节奏很快，但我需要一两分钟的沉淀，我的目标是试图理解对方这一整场下来实际上想说的是什么，然后作出回应。
当然，人也要在这个过程中成长。不能默认四辩被定型在一个拔高价值的位置上，就永远只做这件事。我觉得四辩可以做更多的事，那就是认真去听对方整场比赛想要表达什么。我觉得辩论最重要的是真正听懂对方在说什么，假设自己作为一个中立的观众，对方的哪些发言是会打动你的。辩论会培养人一种即时反驳的意识，觉得对方说的任何内容都是不对的，早年教练训练我们的时候是这样的；但是在我看来，有时候对方的发言很有道理，对方的立场也有可取之处，辩手要做的是正面迎接对方言之有物的观点。
小时候我是一个不喜欢举手发言的小孩。有一次在历史课上，老师让同学们辩论，辩题是杨贵妃之于唐朝由盛转衰，她是不是那个红颜祸水。我惊讶地发现，当我站起来辩论杨贵妃不是红颜祸水的时候，可以让大家都听我讲话。
前段时间有一个活动，给一些想要学辩论的小朋友做分享，我同样问了他们杨贵妃这道辩题。所有的小朋友里除了一个非常有勇气的小男孩以外，都说不是杨贵妃的问题。这个时代的小朋友似乎对这个问题，已经有清晰的思考和明确的表达，而我小时候对这些问题想得不多，可能最初只是一种直觉，但人有时候就是相信自己的直觉，然后表达出来，慢慢厘清自己的想法。当然那个跟其他人站在对立面的小孩，我觉得他挺有勇气，我也邀请他分享自己的观点。
我发自内心地认为，辩论是非常好的思维方式。用辩论的方式做选择，通过思考正反双方立场的优势与劣势，可以快速又清晰地明白自己真正在乎什么。从另一个层面来说，在这个时代，我们太快地拥有观点。辩论看似咄咄逼人，但其实是要求人退后一步的。你有任何观点，都必须准备好进行辩护和论证。拥有一个立场没什么了不起，重要的是你有没有找到方式去捍卫你的立场，无论是论据还是角度，人最终呈现的思维方式才是珍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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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李银银
策划/高钰涵、丁丰
采访、撰文/高钰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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