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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执:我要是回沈阳,就会变成一个纯粹的酒鬼

2026-11-04 来源:
本季 Green BAZAAR「壮游|行至来处」,我们跟随郑执重返沈阳,也走近他新作《朱砂掌》背后的一段漫长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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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看过电影《刺猬》,或读过小说《仙症》,大概会记得郑执笔下那些有些古怪、执拗,又让人难以忘怀的东北人。他们喝酒、争吵,困在各自的生活里,也用笨拙的方式与亲人相处。这些故事并非凭空而来。十九岁以前,郑执几乎没有离开过沈阳,父亲开过面馆,他在姥姥家听大人们谈论家族里的恩怨,也在啤酒屋里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后来他去了香港、台湾,成为作家、编剧和导演,那些早年的生活经验,却一直留在他的文字里。

只是,郑执并不怎么怀念沈阳。旧澡堂拆了,熟悉的街道变了,他说“没了就没了”。比起一座城市的变化,他更难放下的是人与人的离散。而当这些真实的人与事被写进小说,他也渐渐开始怀疑,文学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理解和讲述他人的人生。

本季 Green BAZAAR「壮游|行至来处」,我们跟随郑执重返沈阳,也走近他新作《朱砂掌》背后的一段漫长历程。时隔六年再次出版小说,他重新确认了自己对写作的热情,也开始期待一种更简单、更原生的表达。故乡的人与事早已成为他的文学底色,而走过这些年的怀疑与挣扎,他想找回的,是面对文学时最初的那份纯粹。

 

酒鬼

沈阳刚刚入秋,从旧澡堂高高的窗子里斜射进来的阳光直白又晃眼,打在郑执身上。郑执坐在浴池边上,池子早已干涸,这间澡堂被拆得只剩下骨架,镭射雨丝帘、过期报纸、透明气球与灯占据了空间,墙上到处都写着诗歌,试图找回一些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沈阳气息。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沈阳,工厂、铁路、烟囱构成生产场景,浴池、合作社、筒子楼或平房构成生活半径。郑执在高中毕业前几乎没有离开过这里,但他的活动范围很小,上学放学,不过四五站地。19岁,他离开沈阳去香港上学,再到台湾念书,接着写作、出书、做编剧,如今在北京工作和定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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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2025年,他因为执导电影《森中有林》要回来勘景。这是他第一次拍电影,改编自己的同名小说,他很认真地走街串巷了一个月,才发现,原来沈阳这么大,到处都是他没见过的东西。小时候有限生活里的旧物大多随着城市发展消失。拍摄期间,他们有时候收工一起吃饭,都是牡丹江人韩庚和他的朋友们带着去的那些苍蝇馆子。

“没了就没了。”郑执说他没什么留恋。回沈阳的时候,他的活动范围依旧很小,没有一定要去的地方。

如果不是因为杂志拍摄,他连万顺啤酒屋都很少来了。

他在万顺见过很多酒鬼。点两块钱扎啤、三块钱花生米,这里是他们的穷鬼乐园。当然,穷鬼乐园原本不单指万顺,还包括旁边一间大洗浴和一座歌舞厅,三处连在一起:吃饭、喝酒、洗澡,再去舞厅。郑执在那里喝了三年酒,然后写出了一本以父亲为原型的小说《我只在乎你》,从那时候开始,双线叙事和东北故事便在他的写作中逐渐显现并成熟。

晚上八点半,郑执又坐在了他以前很喜欢坐的这个靠窗座位里。一整天拍摄收工,我们得空坐下来边吃边聊。从窗户望出去,洗浴和舞厅都被拆除,由仿古建筑和景区的灯光取代,只剩万顺还在原处,卡在阜新一街与阜新二街形成的夹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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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桌忽然认出郑执,过来跟他打招呼、拍合影。另一桌见状,悄声说:“郑老师还是很平易近人的。”自从他在一席的演讲中讲了穷鬼乐园的故事,这里慢慢成了网红景点,“底层社会名利场”不再,顾客们看起来体体面面,郑执也因此失去了匿名返回啤酒屋的可能。

“我唯独会对故人的走散或者离去而感伤。”郑执讲起来。他是家族里边最小的孩子,父母没时间带他,他就去姥姥那里待着。姥姥是家族里最长的长辈,各种探望、评理的人络绎不绝,谁欠了谁的钱、谁找的对象不行、谁下岗了、谁又离婚了,都来找家族里年纪最长的老人说道。总之相当热闹,但热闹里也埋着交恶的种子。后来有人衰老,有人离世,有人因为积年的创伤和矛盾不再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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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前,30多岁的郑执觉得自己终于有了能力,想找一家好饭店,组织家族聚餐。“请我的哥哥、姐姐、姨、舅们回来,大家聚一下。你会发现你做不到,即使尽力把他们聚在了一起,那个氛围还是很诡异的。”大家族的四散实难挽回。

啤酒屋的红头发老板娘英姐过来,塞给郑执一个白色塑料袋,热乎的,不轻。英姐说:“这个带给你妈,你妈爱吃鸡架。”郑执不好意思,推辞:“我不回家,又浪费。”又被推回来:“拿着吧、拿着吧。”最后盛情难却,鸡架留下了。

《森中有林》拍完后,郑执待在沈阳的时间变少了,今年前前后后不过小半个月。最近两三年回沈阳,郑执都不回家住,家里没有他睡的床。他母亲独自居住,养生、礼佛、学习英语。

“我不太敢回沈阳,说实话。我觉得我要是回来,长居在这儿,我就会变成一个纯粹的酒鬼。我在沈阳不知道该干吗,除了喝酒。”一种危险倾向是,郑执内心确实想去一个小地方当酒鬼,喝酒终日,无所事事。在那个理想生活里,酒精是他和世界唯一的关系。

 

卡住

今年6月小说《朱砂掌》出版前,郑执有六年没有出书了。这六年在做什么?

“在生活,花很多时间带孩子,写剧本,拍了一两个电影,处理一些跟写作无关的事情,大概就这样。然后一眨眼,时间就过去了。”郑执一向是个急性子,这六年里看着别人一本本出书而自己陷入停滞的时候,他甚至急哭过。

他的女儿是在四年前出生的,为了配合女儿的作息,郑执早上六七点起床,晚上八九点睡觉,只要女儿需要,他都会放下手头事情去回应。时间和精力被切割成碎片,可是他又乐在其中。他享受女儿如此需要甚至依赖他的阶段。

但迟迟没写作,问题并不在于一位作家要如何兼顾他的写作和家庭,而是他似乎对写作失去了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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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底,郑执的小说《仙症》在“匿名作家计划”写作比赛中获得首奖。2020年,小说集《仙症》出版,收录他六篇中短篇小说。郑执19岁就出版了第一本书《浮》,后来因为父亲生病家道中落,他为了还债写过很多赚钱的书,两眼一抹黑,写到了30岁。《仙症》是另一个阶段的开始,它严肃而成熟,让人产生一种对作家“浪子回头”的信任和欣慰。

作家苏童称赞他“贡献了一个新的人物形象”。

苏童后来问郑执,你写得这么细,肯定有原型。郑执老实承认,有。也就是写在初版扉页上那句“纪念王振友先生”。他出于一种对亲人的追忆写下这个故事,并且在书出版后,送到亲戚家里。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发现对方没有他想象中那样高兴。《仙症》被改编成电影《刺猬》,由顾长卫导演、葛优主演,郑执再次向亲戚发出邀请,请他们参加首映礼,但是他们最终没有来。

他才终于反应过来,即使小说中的王战团对他来说是文学,是追忆,是一个被写得足够动人的人物,但对那些真实生活着的亲戚来说,可能是一直想要回避的家族历史和个人创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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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有自私的部分。如果你真的是从生活当中获取很多灵感,那一定是盗取了别人的人生。”作家原本拥有近乎绝对的叙述权,可以安排人物的命运,解释他们的动机,甚至替他们说出本人从未说过的话。但现实中的人也有权拒绝这种解释。《仙症》新版出版时,郑执拿掉了扉页上那句话。

他开始怀疑很多事情。“当你以虚构的手艺为职业的时候,是经常会恍惚的。跟人聊天当中、交往当中,你会置疑虚构在介入,你在讲述自己的时候,都要触及那个所谓的真实到底是什么。”郑执感到惶恐,“很多我以前信的东西,现在不信了。”

这种怀疑最后甚至扩大成了对一切叙述的警惕。“今天是一个人人都在虚构的年代,所有的自媒体就是创作,就是虚构,怎么拍、怎么剪,那是不是所谓无限接近真实的东西?那你说小说的意义还能触及到哪儿?”

他不知道这是写作观念到了必须更新的时候,还是普通的中年危机,只是觉得:“我看所有人写的东西,都觉得没意思,然后看自己的,也觉得没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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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执卡住了。

“那么在这种怀疑和警惕中,你要怎么继续写作呢?”

“好问题。”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说,“现在想起来,我觉得最实际的动力就是把这个痛苦排解掉,什么造成我的痛苦,我就暂且让它成为我这本书的议题。我不相信任何人说的话。自己对自己的叙述,别人对你的叙述,别人对他自己的叙述,我什么都不相信,该怎么办?”

 

纯真

说到底,我无法真正了解我的母亲,更不可能仅凭三封书信就认识一个真实的朱玉环。写作的过程中,我不断地迎来困惑,根源来自何处,我始终无法清晰地阐述。桓仁大山中的繁星,母亲阳台上的葡萄藤,令我对文字产生置疑甚至恐惧。我在不断费力向外部世界阐述“自我”的过程中耗尽力气。文字成了刑具,无休止地对我逼问。我像被自己遗弃的孤儿。

——《朱砂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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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对一切的警惕和怀疑中,郑执开始写《朱砂掌》,一本以女性为主角的小说。我——王润南,从电视台辞职的记者——一边与狱中的杀人犯朱玉环通信,一边处理与母亲、出轨的丈夫、小区里偶遇的女孩及其单身父亲的种种关系。

她举了好几个例子。

外界对朱玉环颇多恶人叙述,但朱玉环并不理会,坚持在信里回顾自己的一生;王润南原本只是为丈夫的工作去搜集材料,但最后她决定用自己的文字把这些写下来。她们都决定拿回自己的叙述权。可是,一个人如何解释自己,另一个人又如何理解、转述,其间总有偏差。于是她们各自带着隐瞒、辩解和期待,并仍然想从对方那里得到回应。

在写作上,郑执还刻意回避了自己惯用的语言,变得更简洁、冷静,采访、书信和个人生活相互穿插,并且尝试用非虚构报道的方式去写虚构,做虚构与真实之间的反向试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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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要不要选择两个女性来讲故事,郑执其实迟疑过至少半年。他能预想到一个成名的男作家会遭遇怎样的质疑:是不是在追逐时髦的话题,是不是想借女性主义的热度,是否真的理解笔下的人物。他脑子里先把自己骂过一遍。

“我在生活中很渴求安全感,但是我觉得唯一的那点冒险精神和那种顽皮和倔强就全放在创作上。”

但他还是想写。困难本身勾起了他的兴趣。“我在生活中很渴求安全感,但是我觉得唯一的那点冒险精神和那种顽皮和倔强,就全放在创作上。”

那么最重要的还是自己想写什么,还想追求什么。在对写作怀疑的那几年里,他又回到读者的位置,重新翻看年轻时喜欢的小说,发现它们依旧打动他。而离别、孤独和人与人的牵挂,对亲密关系和告别的恐惧,也仍然让他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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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执越来越觉得,人和人之间最重要的事可能是继续说话。爱也好,恨也好,争执也好,只要还有话说,关系就没有完全死去。说话是他小说中一个贯穿的线索。但他也明显感觉到,人们越来越不愿意承担沟通的风险了。

“因为害怕被刺痛的感受而拒绝承认这个世界上有针。”郑执形容,“其实我对情感之间链接的认知是,大家承认自己身上都带着针,或者承认针的存在。你也知道在人与人之间产生非常深刻的情感链接的过程中,是要承担被刺痛的后果的。且可能一根针穿过你的心,留下的就是只有痛,那个针眼细微到你无法察觉它。但是现在大家回避针、远离针,大家都非常礼貌、客气、克制,害怕犯错,害怕受伤。一个针不存在的世界,也就没有这种痛感,没有这种痛感,反过来说,人与人之间真正深度的情感链接又在哪儿?”

因此小说的结尾是最先想好的。王润南偶然认识的小女孩要搬走了,王润南和母亲拿着对讲机和小女孩讲话,跑出门,跑下楼,想要追随疾驰的车辆。距离拉远又拉近,直到车子驶出信号范围,刺刺啦啦中她们终于离别。但是过去那些短暂的亲密,也真真实实地存在过。

“是倒影,是回响。人靠这两样才确信自己存在。”郑执在书里写道。某种程度上,也是对过去那些年内心疑问的关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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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朱砂掌》的时候,郑执是决定把它当作自己的第一本小说来写的。“我想写一点纯真的东西。我相信大巧若拙这个艺术理念,我觉得最完美的状态应该是越写越拙吧。”他说,“我现在这个年纪,我是很希望自己更原生态一点,更野蛮一点,个性里多一点——我找不到太准确的形容词啊,我觉得那个东西充满生命力,且少点内耗。”简单来说,他觉得人应该活得浑一点。

他有时候会想到小时候住在大西菜行,周围全是不学好的小孩,打架、混社会,但母亲希望他和有文化家庭的孩子来往。他于是夹在中间,两边不靠。长大以后,这种摇摆依然存在:他难以完全融入那些骨子里斯文的文化从业者,也无法拥有自己欣赏的那种浑然原生的个性。这么多年来,文学包容了他的摇摆不定。

 “文学是对自己信徒最宽容的神。”

郑执忽然想到一个类比,因为疲惫和酒精已经昏昏欲睡的时候,他兴奋了一下:“文学是对自己信徒最宽容的神。”“你想拿我养家,可以写一些烂东西,写一些鸡汤,去养家。你想追求我,就去奔那个神殿去,都可以。我觉得这就是它最有魅力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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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朱砂掌》,郑执重新确认了自己对小说的热情,意识到自己还愿意继续写下去。

他感到一阵轻松。

 

 

监制:谢如颖

编辑:高冷

造型:刘鹏飞

采访、撰文:高登

平面摄影:ZheZhe

化妆、发型:嫣然

造型助理:何智勇

摄影助理:赵峻基

平面摄影助理:阿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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