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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故事 | 蔡康永最近在画什么话?

2026-09-23 来源:
2026年夏天,年逾花甲的“新人”艺术家蔡康永在白石画廊银座新馆开启个人展览“你忘记自己多久了?”。展厅内,一幅幅以文字为核心的画作安静地挂在墙上,没有复杂构图,没有炫目色彩,每幅画上都只有极简的中、英文字句。观众步入展厅,直接与字句对话——有人微笑,有人沉默,有人眼眶泛红……蔡康永表示,他的作品不强调自我表达,而是引导观众看见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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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康永是一个“以终为始”的人。

如果你去他家,房门口悬挂的是他收藏的美国艺术家埃德·鲁沙(Ed Ruscha)的名作《The End》,画中模仿了电影结束时放映的“全剧终”字样。“周杰伦跟我讲,不要在家里挂The End,我不听他的话,偏挂在房门口,我觉得很有趣。”

2026年夏天,年逾花甲的“新人”艺术家蔡康永在白石画廊银座新馆开启个人展览“你忘记自己多久了?”。展厅内,一幅幅以文字为核心的画作安静地挂在墙上,没有复杂构图,没有炫目色彩,每幅画上都只有极简的中、英文字句。观众步入展厅,直接与字句对话——有人微笑,有人沉默,有人眼眶泛红……蔡康永表示,他的作品不强调自我表达,而是引导观众看见自己。

“你不是来跟这些字句初遇,你是来跟它们重逢的。”

作为BAZAAR ART 9月刊封面人物,蔡康永为我们写下了这句话——“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像是对“你忘记自己多久了?”的一次回答。不管后来是否归于沉默,说出口的当下,总是深情款款。

 

“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上海在我心中,长得很像以前胶片电影一卷放完接下一卷空档时跑出来的白白的部分,夹杂了些雪花。我在中国台北长大,家中长辈保留了许多从前在上海生活时的气氛。我从小吃到的上海菜、看到的京剧,根据我爸爸的转述,它们都散发出这种整个片子放完、下一卷还没接上的白白的、闪光的感觉。”

白茫茫一片真干净。“终局”这样的字样,对于蔡康永而言并不陌生。蔡康永出生时,家境不复当年,对于世事幻变,他早有“过眼云烟”之感,正如他个展中呈现的一件新作,古色古香、装裱精美的长长卷轴,画上只印了小小5个字——“都会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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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走进辽阔里,天地只留下很轻的一笔。

蔡康永去过许多地方,唯独上海是记忆中的城市。他坦言,直到现在,亲身站在外滩,他依然觉得“白得发光”。“虽然张爱玲笔下的上海很生活、很细节,但我常常觉得上海很辽阔,我每次住的酒店如果对着黄浦江,我就无法专心工作,我会一直发呆三四个小时。”

蔡康永的工作,远不只是主持,他伏案写作、掌镜导戏、提笔画画……据他透露,每次撰写文章,他都从结尾开始,为了给自己注入“往下走”的动力。两手空空时,他喜欢握一支笔,让自己安心。多年来,他坚持手写,写字用力过猛,常“力透三层稿纸”,这也激发了他“刻字入画”的艺术创作灵感。

“短文字在生活里其实扮演了太多角色,商店招牌、公告标语、考生书桌上的座右铭、公司厕所里贴的提示,每个都很明确、大声,我想要寻找安静的字,我把字放上画布,如何让这个字距你那么近但又觉得无法抓住它?如何让这个字在画布上变得很像耳语?你要专注,珍惜它,否则无法察觉它,我的艺术创作,就是用各种方法来尝试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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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爱》2022,亚克力、画布 200 × 200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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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是一个很大的字,落到一个人身上,却可以是一件很小的事。

“你忘记自己多久了?”展览现场朴素简单,但在蔡康永看来“很好玩”,他用了各样玩法来布置这个共情测试场,例如将全黑的画藏在黑色墙壁上,画中又藏了几个黑色的字,对观赏者而言,完全进入一个探索过程,他会不由自主步步靠近,直至看清画上黑色字迹的内容。

“我做过一张很小的画,远观只看到‘爱过了’三个字,靠很近时底下会浮出来‘多么好’三个字,一般人如果看到‘爱过了’也能唤起情感,但他认真辨出‘多么好’时,会去想已结束的恋情中正面的部分,而不只是徒留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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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kyo O》2026 光栅板 53 × 38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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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花很多时间认识别人,也花更久的时间了解自己。

结尾与开始、遗忘与记忆,这些字眼的气息,草蛇灰线般隐于蔡康永的作品与人生中。

从15岁替父买画,到60岁画廊办展。从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的电影课堂,到《康熙来了》的综艺舞台,再至“刻字入画”的清新展厅。蔡康永用40多年完成了一次漫长的回归。

他以展览标题抛出问句:“你忘记自己多久了?”又在瞬息变幻的冰面上留下飘浮模糊的墨迹——“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像是回应他的读者与观众,又似多年回望后的自问自答……

 

“你看见的这个笑是泪灌溉出来的”

春节来临前,蔡康永曾买了20盆水仙,打算新年将家布置成花房。

“我明确记得,小时候,我妈妈良好地控制水温,靠加热水和冷水,让水仙花在除夕夜当晚盛开。我没法掌握水温,所以自作聪明买了20盆盛开的水仙,但到除夕夜,它们全都枯了!我原本想象着水墨画中那种繁花盛开的样子,但除夕夜全都东倒西歪,好悲惨,烦透了!”忆起此事,蔡康永懊恼地笑道,“这大概就是我不爱《红楼梦》的后果,没法完成这个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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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2022,亚克力、画布,10.5 × 14.8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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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一间失序的房间,蔡康永自有他的平衡。

早年开启“情商课”系列写作,蔡康永曾将情商比作阳光、微风、水滴。

太阳底下无新事,阳光就是“明白”,《为你自己活一次》谈的是如何自我梳理、变得明白;微风要的是“刚刚好”,《因为这是你的人生》中,他强调个体独一无二,找出适合自己的条件,就能活得更自在。

历经5年沉淀,蔡康永近年推出三部曲终章《你愿意,人生就会值得》,他在书中指出情商要像水滴般累积。“太多人活得太费力了。我想为大家,括我自己,找到比较省力,又能活得更舒服也更满足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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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2022 亚克力、画布,53 × 72.5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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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有它的动静,人有自己的安静。

书籍蓝绿色的封面上,蔡康永头顶一颗水盈盈的玻璃球,里面注入了某种超现实意味的梦境。他说,封面设计并不遵循自己的品位,而是希望在书店陈列的书本中,它能散发出安定的气氛。“虽然出版社希望我的脸出现在封面上,但我希望这张脸能让读者感到有位陌生人的肯定——你的人际关系是OK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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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替你好好收着”展览现场,白石画廊,中国台北,2022 

从文本到画作,“我”和“你”不断出现在蔡康永的作品中,经年累月主持生涯,他的工作围绕对话、共鸣与互动展开,如今创作绘画,对他而言只是换了媒介。2022年在中国台北第一次举办个展“我一直替你好好收着”,蔡康永坦言:“没有希望你透过作品了解我,而是希望你透过作品了解你。”

明媚日光、盎然春意与碧蓝池水,蔡康永曾将情商比作自然界风物,让人想起英国艺术家大卫·霍克尼(David Hockney)笔下的意境。提笔作画的蔡康永,也试着将日常生活中的微妙感受,配上唤醒情绪的颜色,润物细无声地呈现在观众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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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2025,亚克力、画布,50 × 60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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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替你》,2022,亚克力、亮粉、画布,65 × 80 cm

“我有很多跟感谢有关的字词,我曾经选了‘谢谢你’三个字,这是生活中常见的一句话,但你把它呈现在画布上,希望观众一碰到它就知道此刻非比寻常,不是我们在餐厅跟服务生说‘谢谢你’的那个时候,所以我画了很小的三个字,藏在光晕里面,看的人知道那里有字就靠近、靠近,终于看清‘谢谢你’时,掉泪的人很多。我后来问他们,你们是想起曾经有恩的人,还是亏欠的人?我最后得到的答案很妙:有80%掉泪的人,他想到的是自己。于是你发现,自己捡了生活中大家滥用、麻痹了的字,偏偏看画的人自然有能力将这三个字放到心中最缺口的地方,由此,你也完成了这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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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截图”系列,2026,亚克力、画布

蔡康永认为,自己只是帮观众收集他们需要的那句话,他将自己的个展视作某个心理测试现场,谁会欣赏哪句话?买下画的人是否会将它挂出来?这个类似配对游戏的过程,给了他无穷的乐趣。

“我有件作品《你看见的这个笑是泪灌溉出来的》,小S走进来,第一眼看到这张画就哭了。我想,你这么感动肯定会买,结果她跟我讲,她不买这张挂家里会哭的画,她选了隔壁那张《其实可以算了》。我有次参加辩论节目,马东讲要跟人生和解,我被逼到无路可走又想赢,就说,你们这些都不是和解跟原谅,你们都是‘算了’!所以我就写了这6个字,写时是我的心情,但小S买下这张画,我脑中从此浮现讲这句话的人就变成了她,因为她在我身边工作时,每次有任何状况,她就会讲算了,让这事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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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笑》,2022,亚克力、画布,65 × 80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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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装》,2022,亚克力、画布,45 × 50 cm

蔡康永搭档小S,曾以鲜衣怒马之姿主持《康熙来了》闻名两岸三地,他自己的舞台生涯,甚至能回溯至7岁表演京剧的经历。儿时“粉墨登场”的记忆,形塑了他对色彩的锐敏感受。“我小时候看京剧,还没对颜色形成刻板印象,自由地接受台上任何颜色。长大后才理解,一个武将穿粉色盔甲是不可思议的,但京剧里周瑜和杨宗保都穿粉色盔甲,很有意思!”

蔡康永发现,京剧里的花脸张飞也有粉色,孙悟空的脸上有部分代表神明的金色,即便那些配角衣服的配色都很高级。“《杨家将》里最不起眼的杨六郎,白底咖啡花纹,又低调又舒服,但不会显眼到抢了主角风头。看到这个颜色运用,我就想,哇!他们太有种了!我后来得到启发,画画尽管大胆用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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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2022,亚克力、画布,53 × 65 cm

青年时期,蔡康永曾在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修习电影,洛杉矶虽然阳光灿烂,每个人都面带微笑,但高速公路压倒性的存在,对于他那样不开车的人,却有种被车阵困住的感觉。“洛杉矶是灰色的。”

记忆灰白,当下缤纷。在蔡康永看来,灰色的洛杉矶和白色的上海都无法包裹住他的斑驳杂色,唯有回到最熟悉的台北。“它就像我洗画笔那个笔筒里的水,混杂了各种颜色,但让我安心,它可以容纳这么多,甚至是那些搞混搞脏了的乱七八糟的颜色,但它都包得住。”

 

做有策略的艺术家 从“鬼小孩”开启购画

你为杂志创作的这句话“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似乎和你7月个展标题“你忘记自己多久了?”形成某种呼应?

蔡康永:是,我想的这句话随着冰块融化,字词会漂浮出来。自从开始做文字画,我就体会到,真实的物理空间,一定会微妙地形成某种气氛,所以,那句话是从冰块里融化浮上水面,还是用烟火打在天上被风吹散,或是扎实地刻在石头上,那个句子的选择就不同。我当时想,人的承诺坚强又脆弱,“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这句话,如果放在画布上,我觉得太重,放在冰块里,会同时具备坚强和脆弱的可能性,随着时间过去,它的状态也会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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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固与脆弱,有时只是同一句话的两种状态。

说到你几本书的封面设计,中国台湾版《因为这是你的人生》没有直接使用你的照片,而是做了些艺术化处理,有点像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的风格

蔡康永:我很佩服安迪,我认识的大部分用手艺创作的艺术家常常忽略某样东西,但安迪·沃霍尔是个有策略的艺术家。策略这件事,不知为何在创作里常被当成肮脏的字眼,但我认为,无论是拍了《奥德赛》的克里斯托弗·诺兰(Christopher Nolan),还是安迪·沃霍尔等当代艺术史里的大人物,不说当代艺术,我觉得米开朗基罗都是非常有策略的艺术家,他们做每件作品,不只出自必须这样做的动力,他们一定还考虑到这件作品在此刻这种文化环境里能带来怎样的影响、宣告什么样的态度,只要做到这点,都是艺术史上名垂青史的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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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忘记自己多久了?”展览现场,白石画廊,东京银座,2026

你很早就开始进行艺术品收藏,第一次购画的经历是怎样的?

蔡康永:我大约30岁时,主持介绍中国台北各景点的节目,有天我很好奇地走进张颂仁在台北的汉雅轩,他正好有空出来跟我聊天,拿出很多当时没卖掉的张晓刚、曾梵志等人的画,他们的画当时惊人的便宜,那时的画家跟后来比,就是100倍的差异,但我也没买。

记得张先生给我看本画册,我看到一幅四川画家赵能智的画,一张像鬼一样的小孩,我很喜欢,但他说这张刚被香港一个医生买走,我很懊恼,第一次想要拥有一张画,结果被别人买走了,但后来我竟看到这张画出现在拍卖会目录上,我想,这也太神奇了吧,我就跑去拍卖会,第一次很担心买不到,结果因为那张画太可怕,根本没人要,我就买下了。

好笑的是,拍卖公司后来每次选到鬼小孩的画就推荐给我,我第二张买的是郭伟的画。但不管赵能智还是郭伟画的鬼小孩,反正我买回去都挂不出来,有时心血来潮就把它偷偷从盒子里拿出来,立刻感到毛骨悚然,又装回盒子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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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我走》,2022,亚克力、画布,100 × 100 cm

我很佩服意大利女明星索非亚·罗兰(Sophia Loren),人们发现,她家里竟然早年就挂满了弗朗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那些惊人的画作,她是培根的大藏家。谁能想到,索非亚·罗兰家里会挂培根的画?任何阳光灿烂的房间挂培根的画都很吓人吧?

周杰伦后来成了大藏家,他说,只要看到任何涉及自杀、血腥的作品,他都不要,他喜欢开心的东西。我相对来讲就很奇怪,但我目前口味也变了:我以前很想要日本画家石田彻也的画,但现在能拥有竟然也不要了,生活中好像不需要这个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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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装》,2022,亚克力、画布,100 × 100 cm

那你家里挂出来的都是些什么画作?

蔡康永:我家里目前偏多的是美国艺术家埃德·鲁沙,他最轰动的是画加油站的作品,卖了爆炸高价,此外他也以文字入画。挂鲁沙的画对我不会构成压力,因为他是个故意让文字空洞化的艺术家,例如我收藏的最大一张他的画,画面是座冰山,冰山上写的是Food Stock(食物库存),耐人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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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ward Ruscha,《Standard Station》,1966,丝网印刷,49.6 × 93.8 cm © 2026 Edward Ruscha

好笑的是,我家挂得最多的是电影海报,不是画。我很得意,买到不少别人没见过的海报。我有张《教父》的海报:没出息的儿子没保护好老教父,他被射死倒在水果摊旁,橘子撒了一地。我很需要那个画面,买到那张海报时特别高兴。

我的玄关大概挂了20来张电影海报,我会对它们进行排布:紧张跟松弛间隔,画面张力不能都很强烈,有清淡的、隽永的、残暴的,有些我纯粹就是狠下心为海报而买,电影很烂,但海报很棒。(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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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它的》,2022,亚克力、画布,65 × 80 cm

十年壹觉电影梦

你曾多次提及“仪式感”,创作时,你是否也有某种仪式感的开启?

蔡康永:我有个习惯,写书通常先写结尾,否则我会觉得望不到头,失去那个往下走的意志,虽然后来写完,一定会大改结尾,但先写结尾能让我安心。

开画展的话,我会暗暗在全场选中一幅画,它很难被欣赏、太黯淡无光,如果这幅画卖掉了,这个画展对我来讲就结束了。但通常这张很快就卖掉,之前是那张“会死会死会死……还活着”,7月个展我选了张“我会照顾好我自己”,我觉得肯定卖不掉,结果第一天就卖掉了。我得练习,这件事对我来讲已经结束了。不能一直挂在心上,要去挂念别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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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活着》,2022,亚克力、画布,45 × 50 cm

你有件渐变色作品《I still remember my dream》,说说你的dream?

蔡康永:那时觉得拍电影是我的dream,变成主持人后,离这个梦想渐渐远了。其实做主持人时也有机会拍电影,但我认为拍电影要有决心和战斗力,燃烧所有,来烧出一部像样的电影,这个事跟主持不太一样,后来重新回想自己求学时对电影的热情,会不会是个美丽的误会?

现在让我回顾自己的工作,你说,是否愿意用我所有的节目和书以及得到的快乐,去换取5部像样的电影?我没法给出肯定回答。因为我认识这么多导演,拍出5部像样的电影所付出的代价惊人,我做的文字作品中有很多好逸恶劳的倾向,比如有幅对话截图:这样根本是不劳而获吧?对方就回答说:那不是很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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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kyo H》,2026,光栅板,38 × 53 cm

问与答,哪个是你?

蔡康永:两个都是我,不劳而获有问题吗?森林里的动物很多都不劳而获,人类早期也不劳而获,所以为什么要劳而获?这是个很奇妙的价值观。当然,因为我已选择了这条路,我得说服我自己,没选择的那条路没我想象的那么百花灿烂。

AI来了以后,我因写作,为纸本书没落惆怅,也为电影业没落惆怅,现在看到AI能写作、能拍片、能生成艺术,我若是电影导演,恐怕吐血最多,电影导演耗尽一生心血,到最后遇到十几岁的人,对于任何一部影史上的经典,态度都跟面对一个短视频一样。你说,这是史上排名第一的电影,他拿手机出来看,不去看大银幕。可能一个AI制作的视频能抓住他们眼球时间更长一点,所以我完全理解好莱坞大导演们的恐慌、愤怒和遗憾。也很难讲,我没选的那条路是更迷人的一条路,我现在很享受自己选的这条路。I still remember my dream吗?可是remember的话,你又能怎样呢?你有没有去实现那个dre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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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吧》,2022,亚克力、画布,41 × 53 cm

梦想照进现实,你最近做的特别有意思的一个梦还记得吗?

蔡康永:我那天真做了个很妙的梦,有张圆桌,我发现身旁坐着梁朝伟和刘德华,但我们三人并没在对看,全都在看桌子那边的人:圆桌那边坐着侯孝贤。

我为什么记得这个梦?梦里侯导的笑容非常慈祥,我认识他以来,我觉得他的笑容都是有点顽皮、叛逆的,我从没见过他这样慈祥的笑容。梦里我跟刘德华、梁朝伟,我们三人面面相觑,然后就看着导演笑,我们很开心,这个梦境很微妙,可能因为想念侯导和他的笑容,然后做了这么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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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 it be》,2026,亚克力、画布,50 × 60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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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w long have you been a stranger》,2026,亚克力、画布,27 × 53 cm

青年时期你曾与白先勇共事,他的跨界艺术实践对你有何影响?

蔡康永:白老师对我的影响其实很早,还是学生时我就读到他写的《台北人》,里面很多人物很像我认得的人,我感到难以置信,家里的生活场景会出现在小说里。《永远的尹雪艳》最像我们家的状态,里面很多唱京剧、昆曲的女人,这让我非常惊讶,以为真实生活被呈现在小说中是常见的事

如果阅读分文武,我可能偏武,小时候学京剧完全不是因为对于其他艺术形式的向往,只觉得拿刀弄剑这件事很酷。我后来碰到白先勇老师,他跟我描述一个电影故事时忽然问我,你喜欢《红楼梦》吧?我说没有,他当时大失所望,我记得很清楚,那种为我感叹的态度,你怎么可能不喜欢《红楼梦》呢?!我当时就很二百五,我直接就说,故事节奏很缓慢,里面吃很多饭、念很多诗……白老师也没放弃我,就说,有一天你会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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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ke good care》,2026,亚克力、画布,53 × 41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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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y journey, my pace.》,2026,亚克力、画布,53 × 41 cm

你刚才提到很多动物不劳而获,如果自比一种动物,你觉得自己是什么?

蔡康永:大概接近水獭或海狸这类。能偷懒就偷懒,但工作时也会好好把东西做出来,海狸还是有生产力的,堤坝一下就造好,剩下时间都躺水里头优游自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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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kyo A》,2026,光栅板,50 × 70 cm

60岁生日时,你有没有许特别的心愿?

蔡康永:没有,我曾主持好友罗曼菲(中国台湾舞蹈家,51岁逝世)的葬礼,她过世时,我就觉得只要活过50岁就是多出来的,很容易以她为坐标。大概从五十几岁起,我一直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要接受自己会变成60岁这件事,所以来时没被吓到。

现在参加典礼,我被放到第一排中间时很意外,看到很多流量明星坐在后排或旁边,我就想:我肯定没红到这个地步。我朋友就说,因为你现在老了。我听了很震撼,我已经变成靠老这件事来取得这个位置,这有多可恶啊?!所以后来我就不参加典礼了。

 

 

监制:吴亦飞

艺统:刘冠楠

创意:凯特比

文字编辑:秦璐洁

撰文:李乃清

设计:张晓晨

编辑助理:安梓谟

摄影:谢天

造型:阿云

妆发:石文萍

制片:leeking

美术:likulu

执行造型:Sonnie

造型助理:章章,勤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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