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我们邀请Anja Rubik出镜拍摄，正是想透过这张面孔，好好看一看它的主人。采访中，她几乎在每个问题上不动声色地纠偏：她的人生从来不是一张脸的故事，而是一个人如何运用这张脸的故事。这正是色相与智识的分野，也是本文试图深入探讨之处。
故事的起点不在秀场，而在一场场流离中。
五岁离开波兰，辗转于希腊、加拿大和南非之间，十二岁才回到那个被称作故乡的地方。她永远是“那个新来的女孩儿”：新学校、新语言、新规则。“你很快就能学会如何观察一个场合、倾听，然后调整自己。”
观察、倾听、调整——这是主动者的语序。一个在无数种目光中长大的孩子，面前只有两条路：躲避目光，或者掌控目光。她选了后者，这个发自本能的童年抉择，预示了她日后的生存之道：由自己来决定目光的落点。
关于她与 Lagerfeld 的相遇，世人熟悉的剧本是缪斯的剧本：大师发现了她，启用了她，成就了她。然而她亲口讲出的第一场戏全然不合剧本。Chanel 高定秀，她最初登台的秀场之一，他亲切，她失语——“脑子里想到的所有话都突然显得不够重要，不值得说出口。”那个日后气场逼人的Anja Rubik，起点不过是一个会在伟人面前紧张失语的新人。
可贵的是，她没有止步于仰望。此后多年，她与 Lagerfeld 并肩工作，在他那间藏书数千的摄影棚里，“我变成了一块海绵”。“海绵”是她给自己的定义，远比“缪斯”贴切：缪斯是静止的，供人汲取；海绵是主动的，如饥似渴。问及那段岁月留下了什么，她的答案中没有名气，没有浮华，只有一句：“我想与这个行业里最出色的创意头脑共事，一起做出伟大的作品。”这不像套话——套话圆滑、发光、说完即蒸发，这句话不蒸发，因为它本就是她职业生涯的白描。
我很好奇，这张被全世界认出的脸，在镜中是否偶尔会显得陌生？她的回答给出了新的角度：“我确实通过这个行业塑造了一个角色。当我走上 T 台或走进摄影棚时，我拥有一种完全不同的自信。那显然是我，但也是这些年来我亲手创造的一个版本的自己。有时我看着照片里的那个女孩会想：我有点想成为她。”停顿之后，她补了一句：“这想法当然很荒唐。”
这触及模特职业最核心的困境：身体是工具，形象是产品，“我“本人栖身何处？多数人被问及此事，要么防御，要么感伤。她两样都不做，而是同时承认两件事：角色由她亲手创造，她对其拥有完全的所有权；她与它保持清醒的距离，甚至敢于自嘲对它的迷恋。脸不是自我，而是作品——她塑造它，但保留拆解它的权利；她使用它，但从不将自我的所有权一并出让。因此，当她说"我从未觉得模特工作让我失去了自我"时，话语掷地有声。从这个意义上说，模特生涯于她是一种修行：二十年下来，她修完了一门无人开设的课程——图像权力的运作机制。此后发生的一切，都是这门课的毕业作品。
25 Magazine 是理解她的枢纽。
2010年，正值模特生涯巅峰的她作出了一个判断：“时尚杂志缺少一种女性视角。”于是有了一本关于女性、由女性制作的杂志，并且大胆地纳入女性视角下的身体叙事——因为长久以来，“性感”一直经由男性凝视来定义，“我想看看如果我来做，它会是什么样子”。面对男性凝视的垄断，她的回应不是抵制图像，而是争夺生产权：亲自执镜、坐镇选片台，重新定义性感的图像当是何物。“从画框里的面孔，到框定他人的编辑”——这个转身，表面是职业转型，实质是凝视权的易主。她形容它的口气近乎豪横：“门关着，我就爬窗户；窗户关着，那就走烟囱。”十六年后再回望，她押注的那场对话——谁有权定义性感——的确已经改写了时尚产业。这非关运气，而是判断力。
同一逻辑贯穿她此后的每一项事业。做香水，是因为厌倦了代言多年的叙事——“做房间里最性感的女人，然后你就能得到那个男人。”——于是她亲手调出的那一支，诉求变成了力量、自我赋权与找到自己的路：“不再关乎对他人而言是否迷人，而关乎你在自己身体里的感受。”
还有2012年Met Gala那条Anthony Vaccarello设计的白色高开衩礼服。世人记住的是一个性感瞬间，图像被转引无数，每一次复制都令那个瞬间更扁平。Anna Wintour当晚在楼梯口迎她，附耳一句“Very risky”。是的，危险——但危险的从来不是开衩的高度，而是一个女人拒绝静候批准的姿态。这条裙子至今仍挂在她的衣橱里，像一句已经出口、无徐收回的话。“智识层面的性感”——她以此形容Vaccarello的设计，但我觉得它更适合描述她本人：杂志、香水、着装，她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完成同一个动作——把“性感”从被他人定义的外观，改造为替自我发声的语言。
故事若止于此，仍不过是一个聪明职业女性的故事。
令其真正深刻的，是 sexedPL。
采访中我探问：一边在时尚产业制造图像，一边致力于打破图像造成的沉默，这是否构成职业身份上的撕裂？我预设了矛盾，她的回答却令所有追问作废：“没有。一方成就了另一方。”问题从不在于身处图像产业，而在于拿所得做了什么——多数人把名气兑换成更多的名气，她把它兑换成了一所性教育学校。
sexedPL的起点并非私人创伤，她明确否认了那种廉价的苦难溯源。起点是一种环顾四周后无法回避的荒谬感：波兰反堕胎法案抗议运动期间，许多反对堕胎的人同时反对性教育——“这怎么讲得通？”接着她说出整场采访中我认为最有分量的一段话。
“性教育不只关乎性。它关乎如何建立健康的关系、如何划定界限、如何保证安全、如何理解自己的身体，以及如何基于知识和经过核实的信息做决定——而不是基于羞耻或恐惧。”
她发起的sexedPL运动把这场私人战役拓展成公共事业，让更多波兰女孩免于在羞耻与恐惧中认识自己的身体。同样的姿态延伸至海洋——十五岁考取潜水证的她，亲眼见证了生物多样性的减少、珊瑚的消失、塑料遍布水中。
采访最后，我请她想象一个场景：“一个年轻的女孩，正拿着你十五岁时的照片，试图模仿你的步态、表情和那种漫不经心的时髦。你会对她说什么？”
“别模仿。做你自己。”她说，“那些脱颖而出的人，通常恰恰是没有太努力去成为别人的人。”至此，关于面孔的叙事已经完成倒置：大众以为面孔是她的全部，面孔实则只是她向世界借来的第一件工具。她用这张脸换来的注意力，被她分文不少地转投了出去：投给女性的凝视权，投给波兰课堂里缺席的那门课，投给正在白化的珊瑚……
是的，Anja Rubik 有一张令人过目不忘的脸，或许正因为拥有那张脸的是这样的一个人，那张脸才值得过目不忘。
出品：李晓娟
监制：滕雪菲
摄影：CHRIS COLLS
策划：司徒柏丰 CLIF SZETO
造型：JONATHAN HUGUET
创意指导：DOU QIANLIN LATRUBESSE
选角：DAVID CHEN
撰文：Xavier杰斯君
化妆：MARIE DUHART
发型：LAURENT PHILIPPON
美甲： AURELIE LE BIHAN
第一摄影助理：DANIIL ZAIKIN
第二摄影助理：TOM GUEZ
第一造型助理：REBECCA PERRIER
第二造型助理：JULIETTE MAUREL
化妆助理：LOU BOIDIN
发型助理：DAKSH NINDI
制作：@iku.production
执行制作： LUCILLA SPAGNUOLO
制作统筹：FRANCESCA MARIA PALLUCCA
制作经理：LUCIA CHIAPPINI
场务/制片助理：CAMILLE PAREN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