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威尼斯的夕阳下,留着络腮胡的阮经天,穿着酒红羊毛正装外套,带着一身不羁,缓缓讲着文艺话。
反差感就这样自然地在阮经天身上生长:

拍起照来,阮经天看似生人勿近,镜头之外他又随时配合玩梗,即兴出演各式小剧场;讲起角色时,他沉稳持重,一副经历了风霜雨雪的过来人模样,但收了工,他穿着人字拖、推着行李箱时,你又会发现,这个看起来周全成熟的阮经天,内心仍然有火。

循环里面夹杂着成功与试错,上升里面隐藏着若干个扛过去的瓶颈位,前进里面包容着数次旁人看不见的后退。

从吉隆坡片场赶到威尼斯电影节,阮经天连轴转地出席了《狂忘警探》的官方记者会、photocall、国际媒体采访和电影宫首映,时间已过去四十八小时,阮经天还是第一次来到威尼斯主岛,他终于有了踏足这片土地的真实感。

他想起第一次跟《狂忘警探》的导演萨布见面,是在基隆的正滨渔港的海边,从旁边的潮境公园望过去,能看到侯孝贤导演电影《悲情城市》的取景地九份。“晚上九份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夕阳也特别美。刚刚我们待的那个角落,氛围就有点像基隆。”

话音未落,阮经天发现,夕阳已经靠近威尼斯的岸边了。他迅速换上新的装束,混入往来的游客里,大步跑向夕阳的方向。这个画面像极了他当下的状态:站在电影的聚光灯下,却转头就奔向最自然的风与海。

在威尼斯电影宫的《狂忘警探》首映场里,全场观众笑得很开心,阮经天感觉奇妙:“其实拍摄的时候我们完全没觉得这些段落特别好笑,绝大多数时候,角色都处在某种压力之下,没有刻意去设计搞笑桥段、做滑稽的事情,但整个情境自带的荒诞感让观众觉得好笑,这个效果能达到,真的特别让人开心。”

笑声最热烈的是一场打电话的戏。拍摄时,阮经天还问过萨布导演这场戏的合理性,但萨布导演说,他要的就是这种真实感。阮经天最初还有些犹疑,“但我觉得拍电影最重要的就是信任,我可以完全相信导演”。
有一场戏是角色经历了激烈的情绪,对生活已经毫无办法,结果大家却在那一幕笑了出来,“我觉得特别荒谬,这种化学反应真的特别有魔力”。

从演员的视角来看,一切都是认真的。阮经天为了这个角色,从零开始学柔道,从第一天去道场手忙脚乱,毫无信心,怀疑自己到底能不能学会,再到练了一两个月之后,每天都在琢磨这件事,半夜醒来,忽然觉得好像摸到了一点门道,结果隔天上课练习又搞砸了。到第三个月,阮经天先把钢琴搞定了,弹的时候,能自然带出角色对过往记忆的思念和悲伤。

说起那个已经在预告片中出现的跳舞片段,阮经天“哎哟”一声,仍然有些害羞。他原本对跳舞这件事非常抵触,每次练习跳舞的时候,他都特别紧张,甚至在正式开拍前,还会脑补尴尬的场面。但每次跳完,看到导演在旁边特别开心地笑,阮经天又觉得好像这件事是值得的。

《狂忘警探》在台北街头拍摄时,人们发现,阮经天即便是在等待时,也依然保持小跑的状态,他说自己拍每部戏都是这样。“如果你的角色当下是很累的状态,你还要硬演‘累’的样子,反而会很奇怪,你就得真的把自己调整到疲惫的状态。尤其是拍电影,经常今天拍了一半,隔天才能接着拍下一场,你前一天收工时的状态,和第二天刚到片场的状态肯定接不上,为了让画面里的状态连贯,你就得记住前一天的情绪,第二天把状态找回来,就像你写文章要润笔一样,表演也是这个道理。”

当人把全部的生命重量压在一件自以为郑重的事情上,事态逐渐脱轨,严肃就成了荒诞的温床。电影里的认真与荒诞,与现实互文。

《狂忘警探》也是这样一部电影,它讲的其实是一个有点悲伤的警匪故事,但却成为威尼斯电影节笑声最为热烈的电影之一。未来是否也会出现出圈的名场面,阮经天说,这并不是一个演员会去思考的事。


如片名《狂忘警探》所说,阮经天的角色是一位患上压力性失忆的警探。
他一度想好好研究老年痴呆,看了很多相关的资料,包括黄渤策划的那个关于阿尔兹海默症的综艺节目,也从自己过往的生活回忆里找参考。
但后来和导演深入讨论之后,阮经天意识到,这部电影的重点不是拍“退化”。

在《狂忘警探》的新闻发布会上,一位外国记者问阮经天,如何理解这个人物。
阮经天忽然有些动容:“我在拍这部电影之前,也同样经历一些非常重要的人的离开。在看到我的角色失去记忆的时候,我也同样能够感觉到好像是在我的家里面,我的爷爷失去他的记忆一样。所以对我来说,这个角色不会太难理解。对这个失去重要事情的过程,大多数的时候,我也能够感同身受。反而我觉得最重要的,并不是我正在失去这些东西,更重要的是,我不知道我正在失去这么重要的东西。”

我对最后一句印象深刻,问他为什么会那样说。
阮经天只是说,他常常做梦:“我有个习惯,如果当天起来还不是特别累,我就会把梦的内容记下来。我梦到的全是一些很琐碎的日常,很多都是以前和家人相处的过往,在梦里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带着思念的情绪,反而经常带着不耐烦的口气,态度也不好。等我回头翻自己写下来的这些梦境记录,才反应过来,正是因为当时拥有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正在失去,才会有那些带着情绪的反应,现在回头看才觉得那些日常特别珍贵。”

他提起小时候和爷爷生活的经历,那些全家人当时觉得特别辛苦的事情,比如爷爷以为自己还在上班,我得穿着四角裤冲出去阻止他,事后回看,才觉得太幽默了。
眼前的阮经天笑着说起这些,让人不忍心再问下去。过去几年间,阮经天相继失去了奶奶、爷爷和妈妈。

他把这个话题引申到表演上:“我们表演的时候经常会陷入一个误区,好像提前看完剧本知道了结局,就很容易把角色演成‘即将诀别,已经知道结果’的状态,但实际上角色在经历当下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他只是在经历一个普通的过程,这份‘不知情’才是最真实的状态,这也是我当时说出那句话的原因。”

《狂忘警探》比想象中温柔,忘却的记忆拾取不了,但失去的却可以弥补。这可能是剧本写作的一种有效收尾方式,但也许,更是导演萨布对人间的某种温情寄寓。
阮经天却是比想象中悲观,或者,相比电影的梦幻,他比较想给出一个务实的答案:


相对于前几年,阮经天自觉现在的状态更舒适了一点。
他不是学表演出身的,刚入行的时候,莫名其妙给自己提了很多苛刻的要求,长期处在高压之下,反而特别容易失控。“我一开始接触的剧组环境就非常高压,很多时候你根本没有空间失败,一旦出错,现场会特别难看,为了避免这种尴尬,我一直特别在乎别人的看法,总怕别人觉得我不好。”

所以以前遇到重要的戏,阮经天总喜欢一个人扛,巨大的压力和孤独感排山倒海而来,经常把自己搞得很焦虑。
直到这几年,阮经天慢慢不再那么害怕别人对他有误会、对他有不好的评价。

拍《周处除三害》是他转变的第一步,他交到了导演黄精甫这个朋友。到了再度与黄精甫合作的剧集《沉默的审判》,整个剧组所有的人都拼尽了全力,那部作品对阮经天以及所有参与的人负担都很大。拍完之后,阮经天和导演黄精甫聊天,他的一番话点醒了阮经天:“表演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事,现场有收音师、灯光师、摄影师、导演,还有你的对手演员,所有人都在和你一起完成这场戏,你要学会信任所有人。”

到了《狂忘警探》,阮经天第一次真心愿意在特定的场景里,依靠对手、依靠剧组的工作人员。有一场戏是阮经天与李沐在舞厅跳舞,除了大量复杂的情绪戏,还有跳舞戏和动作戏,阮经天感到任务很重,却不会喘不过气来,因为他相信整个团队会一起把它做好,而不是只能一个人硬扛。

“这种感觉特别舒服,是我以前拍戏的时候完全没有体验过的。从那之后我慢慢改变了,不再像以前那样什么事都要攥在手里,旁人可能会觉得我变得没那么在乎了,但其实我依然很在乎,只是我知道,一直把注意力放在害怕失败上,反而会错过很多本该得到的体验。与其每天醒过来因为做了一个梦就难受,不如好好感受当下的每一刻,没必要强迫自己立刻开心起来,焦虑的时候就带着这份焦虑进角色,说不定反而能碰撞出不一样的东西,这就是当下的每一天给你的礼物。”

如今,阮经天正在拍摄与黄精甫导演合作的第二部电影《荡荡荡寇志》,与张家辉有许多对手戏,两人已经是第三次合作了。“我觉得家辉哥其实是蛮害羞的人,很多时候用活泼来掩盖自己害羞的本性。”在威尼斯电影节行程结束之后,阮经天立刻回到《荡荡荡寇志》剧组继续拍摄。
夕阳已经渐渐沉沦,晚风缓缓吹来,好像到了散场的时候。

阮经天的右手是近在咫尺的海面,我问他,想要过一种怎样的生活,他说:“我也想过那种无忧无虑、每天看着海的生活,但我也知道,成年人根本不可能一直停留在儿童时期的状态里。我觉得好的创作者,不管是演员还是导演,哪怕年纪大了,内心深处一定还保留着那个没长大的小孩,这是创作者必须有的特质,不能因为年纪增长就把这份特质丢掉。当然很多人会选择把这份特质磨掉,这也没有对错,但我们这群人其实已经很幸运了,在这个年纪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拍电影很多时候确实特别辛苦,但起码这是我自己选的,比起很多没办法选择、只能被迫谋生的人,我们已经足够幸运了,我不想把心里的那个小孩丢掉。”

监制/葛海晨
摄影/HUNGYIHSIEH
策划/Timmy
采访&撰文/鲁雪婷
造型/Kate Chen 陈锦嬅、BK
制片/Shuyue Zhao
化妆/美少女工作室-简伟文
发型/Van Chen @hparkcubexciao
统筹/段雨
执行制片/Sam_Z 、Xuewen Chen
服装助理 /Zhang Xidan
摄影助理 /Garmin Chen、Zou Daqiang
现场助理 /Weihao Guan、Slivi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