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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起江阴

2026-09-30 来源:时尚芭莎
脚下有路,江海有潮。霞行万里,心有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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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中的桥

清晨的雾从江面漫上来,漫过桥,漫过对岸,最后连江水也一并吞了进去,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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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水桥是座单孔石桥,青石拱起,横在一条小河上,桥下泊过四百年的船。徐霞客(本名徐弘祖)每次远行,都从这里登舟。他生于万历十四年,江阴人;二十岁那年出游,此后三十年,大半时间都在四海游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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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里的石桥看不出年代。桥面的青石板被踩得发亮,跟河水一起能照见人影,今天常有年轻人到这里来,站在桥头拍一张照片——他们大多不为什么而来,又似乎为同一件事而来。

 

出发

江阴是水乡,河道密得像网,出门靠船,见惯离别。那时的江南市镇兴旺,出门做生意的人多,江阴人见惯了船来船往,也见惯了人去人回——桥头那一声汽笛,四百年前是船家的吆喝,四百年后,还是催促人上路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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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家祖居祝塘,后迁移到马镇等地。这个家族以藏书出名,几代人攒下的书装满一座楼,叫万卷楼,楼在祝塘;祖父又在南旸歧建了湖庄书屋,天文、地理、游记,什么都有。徐霞客的少年时代大概就泡在书堆里,别人读四书,他读山经地志;前人写山水写得太疏、错得太多,他后来出门游历,与其说是游赏,不如说是一场用脚去做的校对和对山河万物的探索。

51.2

徐家与仕途的关系很淡。别的读书人把一生安放在仕途一条轨道上,徐家藏书、交友、游山玩水,到徐霞客这一代,有人把这件事做成了正业。有一句被后人反复引用的话形容他:“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一个读书人,把天下山川当作自己的书斋,徐家几代人的家底,到这一代,终于用在了刀刃上。

5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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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霞客二十岁出门,临行前,母亲给他缝了一顶远游冠——古时读书人远行才戴的帽子,针脚密密匝匝,一顶帽子,缝进了多少说不出口的话。装备很简单:罗盘、竹杖、芒鞋、油纸伞,一只竹编行箱,箱里是手抄的路程单和笔墨。

明朝的士人出门,为赴考,为做官,为应酬;徐霞客出门,不为任何事。他去看山,看水,看岩洞,看河流从哪里来。白天走,夜里写,游记是日记体,一天不落——白天的路,路上的石头,石头上的水痕,都要在灯下过一遍,才算把这一天走完。

这一走,三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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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上

徐霞客看山,和文人不一样。文人看山,讲意境,讲笔墨;徐霞客看山,讲构造,讲石头的来路与水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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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的石灰岩山地,徐霞客一座一座走,岩洞一个接一个钻,前后探过一百多个洞穴;他写水对石灰岩的侵蚀,写钟乳石的成因,写峰林的分布——这些研究,欧洲人要到两个世纪以后才开始。徐霞客到过的那些溶洞,如今多半成了景区,游客打着手电进去,看见的钟乳石,还是徐霞客写过的那种。

《徐霞客游记》现存最早,也是通常所说的开篇,是《游天台山日记》,写于明万历四十一年(1613年)。开头记的是“癸丑之三月晦”,换算为公历是1613年5月19日,这一天后来也被定为中国旅游日。他这样写道:“癸丑之三月晦,自宁海出西门,云散日朗,人意山光,俱有喜态。”——云散了,日头朗朗的,人心里那点高兴,和山光是一回事。但读他的游记,很少觉得他在旅游。他常常迷路,常常断粮,常常在荒山里过夜,他把这些都写下来,迷路也写,断粮也写。读的人会想,这个人怎么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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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概真的不着急。一个没有既定路线的人,走错路不算错——每一步,都是旅途中的惊喜。

今天的人很难理解这种从容。导航失灵十分钟,已经足够让人焦虑。这两年,辞职去看世界的人多起来:有人去大理,有人去徒步,有人只是每天下班后沿江多走一小时,说不清在找什么,大约和徐霞客一样,只是想把自己从原地挪开,去探索一番新的天地。

故居的庭院里有一棵罗汉松,据说是徐霞客亲手种的,四百多年了。树比人老,枝干虬曲,像老人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侧逆光下,影子投在白墙上,一寸一寸地挪,挪过一个下午。四百年对树来说,不过是一些年轮;对当代人来说,是整整十六代人。年轻人站在树下拍照,树一动不动。

独行的夜晚,徐霞客大概听过二胡。音调穿过苍茫的夜,孤独这件事,四百年前和四百年后,是一样的。

 

成书

晴山堂在故居南边,三间屋。它的名字,取自司马光的诗:“四月清和雨乍晴,南山当户转分明。”雨过天晴,南山在望。徐霞客看了一辈子山,山最后都到了他家墙上。

这是徐家最贵重的收藏,不是田产,是墨迹。最早的题咏出自倪瓒,洪武三年,为徐家先祖写的;此后两百多年,徐家的朋友圈越来越大:宋濂、文微明、祝允明、董其昌、米万钟、陈继儒、黄道周、文震孟......刻在石上的名字,一共八十八位,诗文九十四篇。有人把这叫作徐家的“顶流朋友圈”——吴中四才子来了两位,元四家来了一位,明朝开国文臣之首,也有一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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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圈里有两个人,值得多说几句。

陈继儒。天启四年,徐霞客三十九岁,去松江佘山,拜访这位六十八岁的隐士。徐霞客此行的名义,是请陈继儒为母亲写八十寿序。陈继儒看着徐霞客,说你这个人整天在山野里餐霞宿露,就叫“霞客”吧。“徐霞客”三个字,从这一天起,传遍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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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谦益。明末清初的文坛领袖,与徐霞客只有一面之缘。徐霞客去世后,钱谦益写《徐霞客传》,称徐霞客“千古奇人”,称游记“世间真文字、大文字、奇文字”;钱谦益写信嘱咐徐家刻印这部书,又向当时最大的出版商汲古阁的毛晋推荐。毛晋在常熟,与江阴相距不远。一部书要印出来,要有稿本,要有刻工,要有书商,要有文坛的声势——这些,徐霞客的故乡都替他备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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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书是门手艺。刻工要认字,字要反着刻,一刀下去,错不得;一块板刻完,刷墨,覆纸,拓出来看,印坏一页,整块板重来。

徐霞客死后,手稿由友人季会明和徐霞客的儿子李寄整理 清初乱世,稿子散失,又重新抄录。康乾年间,奚又溥、杨名时、陈泓,江阴的读书人一个接一个地抄;乾隆四十一年,徐镇第一次把这部书刻印出来;嘉庆十三年,叶廷甲重新校勘,雕版印行,此后所有的版本,都以这个刻本为底本。从徐霞客下世到定本问世,一百多年,接力的人,几乎都是江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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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山堂也是徐霞客为母亲建的。母亲病愈,徐霞客建堂纪念;陈继儒写的那篇寿序,就是给这位母亲的。一个一生在路上的人,起点和终点,都是母亲。

 

归来

徐霞客走遍大半个中国,最后死在故乡,葬在江阴马湾——游记里的千山万水,回到了一座江南小城。

江阴不大。兴国寺塔是宋代的,塔顶残了,黄昏时立在江边,像个不肯倒的老人,檐角的风铃,风一吹就响。文庙的红墙,学政衙署的石板路,吴汀鹭故居的民国洋楼,走路都能到。老宅天井里,柴火灶还烧着,顾山烧饼贴在炉壁上,芝麻受热,一粒一粒地跳;竹蒸笼揭开,白雾扑脸,是刀鱼馄饨;申港的猪油年糕,切厚片,煎得两面金黄;一壶老茶泡在紫砂壶里,水汽袅袅。街上有人用江阴话唱小调,软软的,像水;也有人把《徐霞客游记》的开篇用方言念出来——一个人的脚步,念着念着,成了一代代人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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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烟火气,是江阴的一面;另一面,在江边。

傍晚到长江边去,能看到另一种江阴。船厂的塔吊排成一列,货轮靠岸,车间里传出闷闷的敲击声。江阴被称为“中国制造业第一县”:这里以制造业立市,2024年地区生产总值突破五千亿元,是全国第二个迈过这道门槛的县级市;高端装备、特种钢材、芯片封测,是这座城的家底。两百多年前,先人用雕版把一个人的游记变成印得整整齐齐的书;而如今,人们用船坞和机床,把图纸变成船,变成桥,变成集装箱里运往世界的货物。

这里的船造出来,走长江,出东海,去更远的地方。站在江边,能看到那座新桥——桥是新的,塔是老的,一座城,把旧的留在身后,把新的送到对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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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霞客用脚丈量山河。今天的江阴人,用手制造山河。

江边的风很大。货轮的汽笛响起来,和四百年前徐霞客登舟时听到的,应该是同一种声音;长江没变,变的是船上装的东西。

 

雾霁的江河

江边的雾,每天都会起;起雾的时候,桥浮在水上,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雾会散,桥不会。

桥一直在这里。它见过一顶远游冠,见过一代代登舟的人,也见过今天站在桥头,还在犹豫要不要出发的年轻人——来过的人,有的出发了,有的没有,桥不管这些。桥下的水,还是四百年前的水:水是活的,桥是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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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年前,一个人从这座桥出发,用一双脚走遍大半个中国;四百年后,江阴重新出发——出发的不再是一个人,是一座城凭的不再是一双脚,是船厂与机床,是码头上装进货轮的货物。货轮沿长江出海,进入东海,沿着“一带一路”的航线,把这座城的制造,送到全球的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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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还是那座桥,水还是那条水。出发这件事,从一个人变成了一座城,从一句“走”变成了一条江的航程。

桥在水边,等一双脚,也等一艘船。

 

 

总策划/Angela Zhou

摄影/张悦

导演/QiuyiYU

造型/于昆

文化顾问&撰文/苏荣坤

编辑/33

造型统筹/Cynthia Mao

化妆/Jolin

发型/wEngYuwEi

统筹/Wendy

美术/wingko

美术助理/taotao

造型助理/阿清、圆圆、乐乐

场地鸣谢/霞客国际文旅中心·霞客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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