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上海一间静谧的工作室里,时间仿佛有着不同的流速。Khien Tran俯身于工作台前,鼻梁上架着修表镜,指尖轻捏着一枚比芝麻还细小的齿轮。窗外是城市的喧嚣,室内却只有古典音乐的流淌与呼吸的微响。
这位被大家亲切称为“强师傅”的匠人,身上承载着制表界的传奇——他是全球少数拥有江诗丹顿"十级制表师"头衔的顶尖匠人。如今,他将这份积淀注入新的身份:既是腕狐良工钟表维修的创始人,也是WooHoo Time的首席制表师。
但此刻,在这些耀眼身份之外,在方寸工作台前,他更像一个与时间促膝长谈的老友,用毕生修为聆听着每一个齿轮的细语。

漂洋过海的“中国心”
虽然生于柬埔寨,长于巴黎,但强师傅开口那一刻,浓烈的“中国心”便扑面而来。“我从小跟外婆住在一起,讲潮州话,学广东话。”在巴黎的华人区,他过着原汁原味的中国年:拜年、红包、舞狮,一样不落。通过卫星电视,他沉醉于金庸的武侠世界,跟着张学友、黎明的歌声哼唱。那个遥远的故国,从未因地理的阻隔而模糊,反而在声画与乡音中,愈发清晰、亲切。
“2011年,公司派我到中国。”回忆起初次踏上这片土地,他的眼里仍有光,“感觉特别亲切,就像回家了。”奇妙的是,之后每次回法国探亲,他反而感到“不习惯”,回到中国才像是真正的归途。这种植根于血脉的归属感,最终引领他做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离开服务了二十多年的顶级集团,申请中国绿卡,在这里扎根、创业。

由技入道:指尖上的修行
强师傅与钟表的缘分,始于一个“修飞机”的酷炫梦想。进入钟表学校后,他却在一寸寸打磨微小零件的过程中,找到了真正的天命。“它特别挑战我们的耐心,能让人静下来。”日复一日地与精微打交道,将他淬炼成一名完美主义者。
他的职业生涯如同一部精密时计的运转:从修复表壳,到钻研复杂机芯,再到进入历峰集团,专门修复卡地亚和江诗丹顿的古董时计和复杂腕表。所谓的“十级修表师”,在全球如同凤毛麟角,是金字塔尖的存在。他们修复的不仅是时间,更是价值数百万乃至千万的艺术品——珐琅、雕刻、复杂机械的集合体。
谈及最艰难的修复,他提到一只被摔得粉碎的万年历。“品牌通常会判定报废,直接更换,费用惊人。”但他凭借从小学会的修复技艺,选择了一条最难的路:将每一个变形的零件手工恢复原状,让这件“艺术品”重生。“这不仅仅是技术,”他强调,“更是一种态度。”

慢下来,才能见天地
强师傅的匠人哲学,深深地烙着东方智慧的印记。他热爱太极拳、八段锦和瑜伽。在他看来,这些“慢下来”的运动与修表异曲同工。“我一急就会出错,”他笑道,“开车太快有危险,修表太急,零件可能就掉在地上找不到了。”
他引用《黄帝内经》中的“早熟则早衰”,认为过分的追求速度是一种消耗。瑞士制表能传承三百年,精髓就在于“慢下来,把东西做到极致”。他将这归纳为匠人精神的核心理念:“把简单的事情做到极致,用心地、慢慢去做。”
在他的培养理念里,技术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一个技术很强的人心气很急,他同样可能弄坏零件。”他区分了“专家”与“大师”:专家依赖技术拆解问题,而大师则能凭借一种更高的境界去“感受”和“洞察”。“你要把简单的做得非常非常完美,”这是他常对徒弟说的话,“你的基本功非常稳,你这个人能够静下来,未来的可能性才是无限的。”

创业与传承:开启一扇更大的门
离开稳定的顶级集团,选择创业,在许多人看来是巨大的风险。但对强师傅而言,这是深思熟虑后的必然。“创业和绿卡,都是我的梦想。”绿卡让他感受到了国家的认可,是一种“暖心”的归属;而创业,则为他打开了“一扇更大的门”。
“我希望共享我在海外学到的东西给中国,”他的愿景朴素而真诚,“我希望我个人的改变,能给社会带来更多价值。”他梦想着创办一所学校,不是培养速成的技工,而是滋养真正的匠人。“先把这个人培养出来,”他说,“一个在生活中很‘正’、很‘干净’的人,他修表的时候才会干净,才会把事情做细。”
他看到了中西合璧的巨大潜力。在参观西安兵马俑时,他被两千多年前的彩绘与雕花深深震撼。“瑞士制表不过三百年,而我们中国古老的智慧非常了不起。”他相信,如果将瑞士的系统技术与中国深厚的手艺底蕴融合,必将让中国的精密制造业迈向更高的层次。
与时间共鸣
历经三十多年与钟表的朝夕相处,时间于他,早已超越了齿轮转动的物理概念。在法国时,他感觉时间在机械的日常中飞逝;到了中国,浸润于儒释道的智慧,他学会了“回到当下”。
“我不要跟时间去对抗,不要每天赶时间。”他描述了一种美妙的境界——“与时间共鸣”。“当你随时随刻回到当下,跟时间有共鸣的时候,其实感觉真的很开心、很快乐。”过去的他,忽略了时间,只觉得它匆匆溜走;现在的他,则与时间并肩而坐,在每一个当下,将生命活出专注、宁静与极致。
在他的工作室里,一件件时间艺术品重获新生。而强师傅自己,也如同一位时间的诗人,用他沉静的手、温暖的心,在精密的方寸之间,书写着关于回归、传承与共鸣的隽永诗篇。他的故事告诉我们:真正的匠人,修的不仅是世间的表,更是内心的钟;他们守护的,不仅是流逝的时间,更是当下的永恒。

Q&A:
您第一次接触修表是什么契机?
强师傅:说起来,这还是个美丽的误会。当时在学校里,听同学说有个钟表学校,毕业了能去修飞机!我一听,哇,修飞机,这多酷啊!年轻人嘛,总是对宏大、炫酷的东西充满向往。于是我就去考试,进了学校。结果进去之后才发现,梦想中的“大飞机”变成了眼前这些比芝麻粒还小的零件。我们每天的工作,就是用各种工具,把一个个微小至极的零件打磨到完美的状态。说实话,一开始有落差,但很快我就被迷住了。当你通过放大镜,进入那个微观世界,你会发现那里别有洞天。把一块粗糙的金属,亲手打磨得光滑如镜,严丝合缝地组装起来——这个过程极其考验耐心,但也让人异常平静。它像一种修行,不知不觉把我这个毛头小子,锤炼成了一个沉静、专注的完美主义者。是这些小小的零件,教会了我“宏大始于精微”的道理。
您认为修复这些钟表艺术品最重要的是什么?
强师傅:很多人会觉得是技术。技术当然重要,它是基础。但在我看来,比技术更重要的,是“人”,是修表师的“心性”。技术是死的,可以量化、可以学习;但人是活的,你的情绪、你的心态,会直接通过你的手,传递到你正在修复的作品上。一个心浮气躁、急于求成的人,哪怕技术考核全是满分,他也可能因为一瞬间的焦躁,弄丢或损坏一个关键零件。我常对徒弟们说,要分清“专家”和“大师”。专家用手和眼修表,依靠精密的逻辑去拆解问题;而大师,则用心和神去“感受”表,他们似乎能“听”到机芯的诉求,“看”到问题的根源。这背后的差别,就是修为的境界。所以,我的理念是“先做人,再做事”。把你这个人修炼得中正、平和、干净,你在工作中自然就能沉得下心,看得见细节,做得出完美。
您所理解的“匠人精神”核心是什么?
强师傅:就是把别人觉得简单、重复的事情,用心做到极致,而且是心甘情愿地、慢下来去做。现在社会节奏快,年轻人都想学“快招”,这我理解。但我总是告诉他们:“慢就是快。”你要耐着性子,把最基础、最简单的活儿,反复练习,做到无可挑剔。这就像练武术扎马步,地基不稳,高楼终会倾塌。我特别喜欢《黄帝内经》里的一句话,叫“早熟则早衰”。事物发展有其自然规律,一味追求速度,看似走在了前面,实则透支了未来,根基不稳。你看瑞士那些传承了数百年的制表工坊,他们的伟大不在于创新有多快,而在于他们有一种“慢”的勇气和智慧,能把一个简单的结构、一道打磨的工序,研究一百年,做到登峰造极。这就是我理解的匠人精神——在重复中精进,在慢行中抵达远方。
中年转型,可以讲讲您关于未来的规划吗?
强师傅:这两个决定,可以说是我人生下半场最重要的两个梦想,它们都源于同一个词——“归属”。拿到中国绿卡,对我而言,不仅仅是一张允许我长期居留的证件。它是一种正式的、来自血脉源流的认可,告诉我:“这里就是你的家。”这种被接纳的感觉,非常暖心,让我漂泊半生的心,终于安稳地落了地。
而创业,则像是为这个“家”打开了一扇更广阔的大门。在集团里,我是一名顶尖的技师,但格局终究有限。出来之后,我感觉天地宽了。我的心愿,不只是修复一件件名贵的古董表,我更想把我三十多年在欧洲学到的、看到的、感受到的钟表文化与技艺,毫无保留地分享给中国的年轻人。我想办一所学校,不是培养速成的修表匠,而是滋养真正的制表人。我更希望,能成为一座小小的桥梁,把瑞士严谨的系统技术,和我们中国古老而伟大的手工智慧(比如我在西安兵马俑看到的那些令人震撼的千年工艺)融合起来。我相信,这种结合,能让我们中国的精密制造,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攀上新的高峰。所以,创业虽难,但我内心充满力量,因为我知道,我正在做一件真正有价值、有归属感的事情。
监制:佟宇 / 摄影:Max / 特邀撰稿:宋琦 / 服装:dimo / 妆发:Tongtong / 摄影助理:何晓文、陈俞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