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华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这是南宋僧人慧开创作的一首偈诗,由作曲家何训田于2002年谱成曲,歌唱人生四时里的风花雪月。如今,西华请人重新填了一部分词,把它改编成了新歌《忘忧》,成为她精神追求和理想生活的真实写照。
在京郊,西华策展着属于自己的生活。她用25亩地打造出五云间·蹊园,安放四时与梦想,承载自己多年来对中式美学的热情和理解。在探寻美的旅程中,西华结识了许多同路人。她不断邂逅那些坚守一生的非遗传承人,使自己成为一道桥,联结与之同频的匠人们,以及所有东方美学的热爱者。

西华
蹊园里的一年四季
“现在正是好时候,园子里结了好多柿子,还有石榴,等会我们可以去外面捡石榴!” 一入蹊园,西华就热情招呼起来,她引我们往茶室的桌上看:古朴的瓷瓶里,圆滚滚的柿子正挂在细枝上热闹着。旁边还有熟裂的石榴、通红的山楂、灯笼似的姑娘果儿……全是蹊园里的秋日收成。一切正如西华在当初造园时所构想的那样:有野趣,有生活之乐。
用京郊的25亩地,在一片荒原里造一座蹊园,整个过程,西华亲力亲为。她为园林设计出随四时变化的花木景致,每个季节都有独属于它的韵味。
蹊园的一年四季什么样?西华娓娓道来:“早春的山坡上,八十多棵樱树生出花苞,连成一片粉黛,我们可以在花瓣飘落的地方铺一张席子饮茶;之后天气转暖,迎来了六百多株牡丹和芍药盛开;因为我的先生喜欢紫藤,所以我专门做了紫藤花架;沿着茶空间的水系,这一路还有香气怡人的丁香……夏天有荷塘和竹林,可以在竹林里下棋、打坐、站桩;现在正是深秋,可以摘柿子啦。” 冬天呢?“冬天所有植物都要休息了,我们就赏雪景,或者做一个小小的灯会,就像《红楼梦》里描绘的那样。”
西华并非园艺师,却能把蹊园变成世外桃源的模样,这得益于她多年来对中式美学的理解和积淀。很多设想,来源于中国古代的书画典籍。比如,竹林里一定要有一间茅草屋,这出自司马光的独乐园。司马光退居洛阳时,曾在独乐园隐居。他因此撰写了抒怀散文《独乐园记》,明代仇英又根据《独乐园记》绘制了《独乐园图》,里面就有一间茅草屋。西华说:“像司马光一样,我们都希望能够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生命里的花园,有一间特别让自己心安的小茅草屋,把身体和心灵都安放在这间小茅草屋里头。”
茶室的凭栏也有出处,其中的景物,源自明代仇英的《汉宫春晓图》。西华很喜欢这幅描绘宫中女子生活图景的长卷,于是把内容活用在凭栏设计上。“它真正展现了中国古代女子自在嬉戏的状态,读书、下棋、跳舞、种花......每个人都处在一种享受生命的美好时刻中”。在西华看来,这是“深度悦己”的具象呈现。
“你看,凭栏上的牡丹是李九生老师帮我做的。” 李九生精通东阳木雕,又习得了苏州木作的精髓,一次偶然的机会,西华把自己种出来的一束黄牡丹拿给他看,“李老师一下子就被感染了,他说‘西小姐,我从没见过这么美的牡丹,我一定要把它刻在咱们的家具上,把她的美永远留下来’。” 西华感慨着:“就这样,我的想法和我的热情,吸引了很多比我更热爱、更有坚持的大师和工匠们,我们一起实现关于生活和美的想法。”

西华
美从何处来?
西华说:“对于美,尤其是对东方美的理解,影响我最大的,还是我的父亲。我的父亲是一位军人,一方面,他非常严谨地做了多年政治工作;另一方面,他也是非常浪漫的军旅诗人。所以,在他的生命中,在我从小的生活记忆里,诗歌从未消失。无论他多忙,都会给我读诗。” 西华的父亲一直对她讲,人不能没有浪漫,不能没有自己的精神世界,正是这句话一直推着西华向前走,使她不断探寻,如何在生活天地里发现美、成就美。
2020年,西华决心进入到织造行业。契机是一次“穿袍子”的体验,她发现,原来传统的中式罩袍,穿起来是那么自在、那么优雅。“虽然以往做模特,对东西方服饰都有了解,但真正开始研究中国传统服饰的时候,我的内心还是生出许多感动。我意识到,这才是我们文化的根。” 于是,西华开始一点、一点去溯源,了解什么是宋锦,什么是铺翠。她沉下心来,从学绣花和车衣服开始,设计和制作中式华服。
其中一件华服,灵感源自上海博物馆藏的宋代的《草虫花蝶图卷》。画卷很长,仿佛无首无尾。湖石之间,秋菊、萱草、秋葵、南天竹、海棠、桂花等各色花草拥有着蓬勃的生命力,蝴蝶、蜜蜂、蜻蜓等草虫于枝叶间振翅翩飞。随着手卷的展开,观者仿佛进入了一处无始无终的自然幻境。西华惊讶于此画的精妙:每一丛草虫花蝶,都是具象的自然,而组合成手卷之后,却又是一幅抽象的生趣。之后,她又留意到在长卷末尾处,有作画人的款识—艳艳画。
艳艳女史是谁?西华很感慨:“在宋代这样一个艺术大家云集的时期,有这么一位优秀的女性,能把自己的画作流传下来。我相信,她一定有着丰富多彩的精神世界,有很高的智慧和能量。”
在西华的不断推动下,五云间里程碑式的作品“蝶恋花”诞生了,其中的花卉刺绣,正取材于艳艳女史的《草虫花蝶图卷》。这件衣服由绣娘们以16种传统刺绣手法、耗去1500个工时制成。在这个过程里,西华收获的不仅是一件华服,而是可延展的一整个生活天地。
另有一件铺翠小褂,灵感源自故宫博物院的珍藏孔雀羽彩绣袍。西华仔细钻研了传统孔雀羽捻线织造技巧, 又加以改良,使孔雀羽面料与丝毛缎面料拼接。不同光源角度下,孔雀羽毛焕发出不同的色彩,仿若名贵宝石的火彩,令人叹为观止。当时,很多人认为这是一件不可能被制成的小褂,因为耗时太高、技术难度太大、太奢侈了。朋友们劝阻西华,问她为什么坚持要做。西华说:“因为这代表了中国传统织造技艺的高峰。如果我们能尝试把它做出来,以后还可以传给我们的子女,子女再传给他们的子女,让大家都看一看,中国的织造技术多么伟大和浪漫。”

西华
缘分一道桥
一架长5米,高4.5米的巨型织布机吸引了我们的注意。这架织布机名为大花楼织机,是由苏州宋锦制造技术非遗传承人李德喜先生和他的夫人合力制成的。明清时期,一台大花楼织机可织造十余米花纹循环的高阶织物。如今,这样的织布机已经很难被常人所见。很多人在看到它的第一眼都会惊讶:太大了,大到甚至不知该如何使用。
2024年,西华与李德喜先生相识,力邀其为五云间手工制作一台“大花楼织机”,其机械原理与明清时期的大花楼织机完全一致。在五云间·蹊园,这台大花楼织布机几乎每天都在被使用,用于制作五云间服饰的专属面料。传统技艺因此活了起来,而不仅仅是封存于博物馆的纪念物。
问西华,她是如何结识这么多非遗大师,并把他们带动起来,和她一起实现各种创意和构想的?“可能因为我脸皮比较厚吧。”西华幽默地说。之后,她又谦逊而坦诚地告诉我们:“最开始,我就是一个纯粹的门外汉。但我有诚意,我带着我的学习精神来到大师们的身边,一次又一次探索和请教。就比如李德喜老师,其实他很忙,但我是摩羯座,我有的是耐力和时间。在这个世界上,最动人的就是真诚。另外我也是做文化的,我有很多思路和想法,在与大师们的实际沟通中,也达成了跨行业和跨文化的交流。”
时间长了,传统的老匠人们被西华的执着打动。“他们说我敢想敢做,就好像孔雀羽、素色宋锦这些,以前没有人织过,我不断跟老师们说,试一下吧,我们试一试,就这样一遍又一遍地劝说和尝试,最后真的成了!老师们也很高兴,觉得从此打开了一扇窗,传统技艺又诞生出新的可能性。”

西华形容自己是一道桥、一个纽带。不同行业的非遗大师和匠人们因她的热情和想象力聚集到一起,大家又合力碰撞出新内容。实际上,西华把这些努力都称作“玩”,能玩得这么尽兴,这么淋漓尽致,是因为全情投入。“因为对我来说,每一天都珍贵。我不愿把时间荒废在我不喜欢的事情上,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我们反而需要专注,要真的爱一件事,而不是做一份工作。当我们一块去琢磨、去研究的时候,在这个过程里,可以收获真正的喜悦。”
在微博上,西华给自己取名为“夜行双面猫”,这展现出她在日常生活里的另一面:灵动、神秘、有趣,还带着点侠气。她热情好客、广交朋友,重阳节要办一整月的赏菊读诗活动,乞巧节要把五云间的新老朋友们都叫来,大家一起学刺绣、做手工。她把自己对东方美的热爱、对生活的热情传递给更多人,就好像架起一道桥,停在桥上看风景的人越来越多。
在采访的最后,我们与西华聊到了她的菜地。天冷了,地里的大白菜、胡萝卜要抢收,还剩下一点丝瓜,西华打算一会就去摘下来做汤。之前每日除草、浇水、施肥,在属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忙活,这样质朴的生活,也是一种深度悦己。
问西华,在当今这个快时代里,如此用心造去一座园、还原一种生活、搭建一个继承和表达中式美学的平台,这一切,背后的源动力是什么?“就是悦己。” 西华说:“取悦自己,也愉悦众人。这样的生活不是属于我一个人的,而是属于所有热爱生活和向往美的人。” 五云间·蹊园是开放给所有人的,未来,西华会持续与更多人在这里展开共创,“大家能有这份热爱,生命就会变得很美好”。
统筹:周玉洁 / 采访、文:Koma / 摄影:潘雨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