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传君
“我争取能看到每个人的眼睛”
晚上19:30,国家大剧院的小剧场,灯光渐渐暗下来,全场观众的注意力都汇聚在视线正前方的一个点上—在那里,王传君稳步走上这方舞台,即将开始那一晚他的表演。
这样的画面,在2025年底重复出现过5次。话剧《抄写员巴特比》,每场演出持续90分钟,王传君的台词密度极高,几乎是他一个人的独白。而且和其他话剧不一样的是,在这里,他不是要“演”一个角色,而是要以“说书人”的身份, 把一本小说的故事,从头到尾地叙述出来。
从2002年第一次参与电影拍摄算起,王传君当演员24年了,大大小小的角色都演过,电影和电视剧都拍过,已经很难找出什么他没试过的新鲜可能,但这部话剧算一个。早在2018年,王传君就选择以它作为一种突破,时隔七年,当这部戏重新开启,他们依旧坚定地选择了彼此。

王传君
“七年前,觉得一个人能把这个事说完,就挺厉害的。七年后,对中间更多的,导致这个人怎么会变成那样的细节,更有感受。七年,大家都变了很多。”
这部话剧就像一面镜子,映照着两种不同状态的王传君。七年前,他已经是个资历颇丰的演员,演过《罗曼蒂克消亡史》这样的代表作,但直接能叫出他名字的观众不多。七年后,他不仅通过《我不是药神》《孤注一掷》《无名》和《南京照相馆》这些作品拥有了大众认知度,还通过《五十公里桃花坞》这样的综艺,让他本人更真实的性格得以展现。他还是从前那个演员,但看见他的人更多了。站在舞台上,他能更自如地表达和演绎,也更能觉察自己在台上的所有兴奋和紧张。
“七年前排练的时候,自己有些不理解的东西,觉得特别拗口,就说服导演删掉了。到七年之后,又告诉导演,我把这些东西重新捡回来了。导演会心一笑,说‘你们都长大了’。”

王传君
当他主动寻回这些曾经被他放弃的台词,调整的不仅是几句话,更多的,还是他在直面这些年来他所亲历的工作和生活。白纸黑字的台词早就写好了,变的是王传君自己,他也愿意去正视时间投射在他身上所产生的影响。
“原先觉得好像说不出口的话,都是对角色处境非常重要的一些铺垫和描写,所以就开始思考,怎么能把它说得更清楚,让观众感受到。而且台词确实很长,大家的注意力没有那么长时间可以集中,就要想不同的方法,去抓住观众的注意力。”

王传君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王传君也知道这很难,台下的观众也许就像2018年的他自己。但这一次,他有足够的耐心,也找到了更有力的方法,他不想让观众和自己再错过这些。“我争取能看到每个人的眼睛,把事情告诉他们。”
这90分钟里还有个特别的细节,是王传君在演出开始的15分钟后和观众有个小互动—当工作人员把当天迟到的观众放进场,看似在正常表演的王传君会根据当时的剧情,随口说出一句话,类似“那些都是我的客户”,用轻描淡写的方式缓解迟到观众的心理压力。据说到了后面几场,观众都知道这个环节了,有人还会特意等这个时间再进来,就为了近距离听到这句话,好像自己成了当晚演出的一部分。“一开始还有点担心会冒犯迟到的观众,后来觉得,大家有一种参与进来的感觉,好像蛮开心的。”
在这个瞬间,台上那个“说书人”还在,但他又像悄悄地隐身了一小会儿,把舞台交给了活生生的“王传君”。他和观众都需要这点富含幽默感的喘息空间,在彼此之间,建立起一道看不见的联结。

王传君
“就想进步一点”
剧场以外,王传君也正在与自己、与创作,建立起比原先更深的关系。这份关系的核心,源自客观的自我审视,好像有个独立于他本人的声音总会时不时地冒出来,提醒他还能怎么改变一点。改变了,就能更好一点。
比如近几年,他开始在片场看回放了。“我以前也不知道什么,就是盲目地不用看回放。”后来的某一天,在工作中,他开始有意识地通过监视器去回看自己刚刚完成的表演。“看回放之后,才发现,唉呀……然后就对每一个拍过的东西都不太满意。尤其是看完成片,总觉得这里还能更好一点,那里还能再调一调。”

王传君
看或不看回放,没有哪一个是更好的答案,区别在于他的年纪不同,阅历不同,心境也不同。过去他更陶醉于自我表达,但现在不是了。可能许多年前的他自己也想不到,当下的他,甚至会用网络语言自我调侃,说出“我现在跟我的‘黑粉’站在同一条战线上”这样的话。改变的原因很简单,就因为他发现这样的视角更有助于自己进步。“确实我们应该看那些(负面评论),看到那些,你才有更多的进步空间。”
态度上有了这样的变化,起因是他首先愿意让自己成为一个可以被身边朋友影响的人。具体到用什么视角来审视自己,对他产生影响的人是申奥导演,他们合作过《孤注一掷》和《南京照相馆》这两部电影,在接触中,王传君发现他上网会主动刷差评,而且不会刻板地把那些说自己作品不好的网友归类为“黑子”。“他说,我不相信有什么‘黑子’,大家有不满意的地方,就说出来嘛。”

王传君
到现在,王传君也习惯了用更开放、更正向的心态,去面对一些期待之外的评论。虽然很多时候还是会本能地觉得遗憾,但他的下一步反应不再是生气了。“别人说你有这个问题、那个问题,那你改正了以后,自己不就变得更好了吗?”
他甚至会去琢磨那些尖锐情绪背后的原因:“大家也要发泄情绪。我也想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么不好的情绪,发泄在我身上?我是不是还能再调整调整?”

王传君
这种日渐开放的态度,最终落在了他对表演本身的精进上。比起通过表演建立起强大的自信,他更愿意把关注点集中在微妙的细节上。“我倒不觉得表演一定要多自信,不自信也可以,有时候忐忑的、模糊的那种态度,可能拍出来也挺好—我觉得表演正常就行。正常之外,有很多细节要注意,那我就去调整。我关注的,是那一部分。”
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他对于“好”的表演,很难给出一个固定的结论。“就是当你看到这场戏的时候,觉得,哎呀,遗憾了。没有定义,就想进步一点,我觉得还有空间。”
即便做演员已经很多年,在王传君这儿,至今也不存在一锤定音的完美,只有在时间与实践中不断地调整,他期待自己还能生长出更多的可能。

王传君
“情感的根须更宽了”
还有些成长,发生于日复一日的生活里。比如成为父亲,比如更关注自己身体的变化。这些日常看似润物无声,实际上如惊雷乍响,它们都是让王传君跟原来不再一样的重要原因。
首先是身份上的变化。他现在是两个女儿的爸爸了,照顾孩子当然会占据他不少精力,但他不觉得这些付出会耽误他的时间,而是把它定义为“甜蜜的负担”。“只要在家里就睡不好觉,因为我跟女儿一起睡觉,她一动我就要起来给她盖被子,而且她现在很小,要爸爸跟她睡在一张床上。”

王传君
已经数不过来有多少回了,每次王传君忙完工作回到家,累得简直可以立刻昏睡过去,但只要看到女儿的睡相,他就可以忘掉所有的疲惫。“你好像对这个世界更包容、更开放了。你自己也变得更谦卑了,因为你发现自己很渺小,而且你更想保护好更小的那一个。”
在成为父亲之前,他完全没想象过这重身份下的自己会是什么样的面貌,现在当父亲有几年时间了,他从零开始感知着自己的变化。不只是面对孩子的时候如此柔软,就连拍戏也不一样了,有时演到和儿女有关的情节,他能察觉自己的情绪跟过去不同了,是这份情绪牵引着他,去完成当时需要的表演。

王传君
“《南京照相馆》摔孩子那一下,就忍不了了。确实不行,有了孩子,看不得所有这些东西。”电影里有段情节,是日军觉得婴儿的哭声太吵,索性把孩子摔到了地上。王传君饰演的王广海出于保护更多人的因由,要假装无事发生,说自己怀中已经没了气息的婴儿只是昏过去了。在那个镜头里,他的眼睛里含着没留下来的泪水,这是属于角色的,也是属于王传君自己的。“情感的根须长得更宽了,支出去的东西也更多了。一点点的事情,都可以触动你最感性的这一部分。这是有了孩子之后,我最大的一个变化,在创作上对我也有极大的帮助。”

王传君
除了家庭身份带来的变化,身体本身的信号,也在促使他调整自己的生活。前一阵,他主动公开过自己因为“亚健康”只能婉拒一部作品的拍摄,其实这个状态已经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要追溯到再往前的一年。2015年初,他在雪中拍一场奔跑的戏,跑到第二遍的时候,他就听见身体发出了“啪”的一声响,那是肌肉撕裂的声音。当时来不及做复健,导致很长时间之后,他的大腿都使不上力,所以这一次必须停下来,让身体彻底休息。
“长大了,能填满你‘空’和停顿的时间更多了。小时候确实没有很多东西,能塞满那些无聊的时间,总觉得想要干点什么。现在觉得,无聊的时间是特别宝贵的。”转眼又从身体说回到表演,但不管话题是什么,王传君的心态都一样,那就是一些成长肉眼可见。此时此刻,他舍得让自己的工作慢下来,让身体缓慢恢复到更好的状态,也懂得了读书时老师总强调的“停顿”到底是在说什么。舞台如此,生活也如此。

王传君
“刚开始学习表演的学生,很难在舞台上真的停下来。其实在舞台上不停地挥洒自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但真的要在舞台上停顿住,而且是有内容地挺住,特别难。”
距离第一次在大学教室里听老师讲什么叫“张弛有度”已经过去了22年,到这一刻,王传君终于真正感受到了这个词的意义和魅力。现在的他,可以选择自己的节奏了。
策划、造型:杨威 / 摄影:尹超 / 统筹:何骄 / 妆发:葛瑞奇ontime / 采访、文字:张凡 / 服装统筹:Slap Youkou / 制片:尹佳琪(Nobody_official) / 美术:虫 / 服装助理:小瑜、心心、益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