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城
金字塔的基座:从“眼缘冲动”到社会责任
程城的收藏谱系,被他形象地喻为一座“金字塔”。塔尖,是吴大羽、余友涵、夏俊娜等奠定中国当代艺术史的大师;塔身,是与自己同频成长的70、80后艺术家,如黄宇兴、宋琨、韦嘉、夏禹,他们的作品共鸣着共同经历的时代脉搏;而如今,他正将更多热情与资源,倾注于构筑金字塔最坚实的基座,90后、00后的“新青年”。
“收藏的起点,永远是那一刹那‘眼缘’的冲动,那是火焰。”程城坦言自己许多重要收藏都源于这种感性的直觉。然而,仅有“火焰”无法持久,随之而来的是“海水”般的理智研究、脉络梳理与市场判断。从对同代人的情感共鸣,到向上回溯艺术史的致敬与学习,再到如今扶持新生力量,他的收藏轨迹,恰似一个生命个体从关注自我,到理解历史,最终回馈社会的成长寓言。
他频繁造访美院毕业展与燕郊工作室,深知许多年轻创作者生存的艰辛。他看到的不仅是作品的艺术潜力,更是作品背后那个具体的人:他们的出身、挣扎、抉择与勇气。“当你有了一些影响力,你自然会想到社会责任。我能做的或许微不足道,但至少可以成为他们艺术路上的一点微光,一份鼓励。”这种扶持,超越单纯的买卖,接近于一种“成长投资”,投资一个人的艺术生命,并从中获得无可替代的精神成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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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作为信物:三代人之间的情感回响
如果说对年轻艺术家的支持是程城面向社会的“外延”,那么艺术在家庭内部的传承,则是他生命中最柔软的“内核”。
程城家里挂着一件郑孟强温馨的作品:爸爸妈妈温柔的凝视孩子。那是他特意为女儿挑选的,挂在女儿卧室门口,让她每日进出都能感受到平静与爱意。家庭空间的“策展”,在他手中充满了情感逻辑:延伸视觉的蔡磊雕塑放在走廊尽头,沉淀心绪的康海涛作品置于卧室,而色彩明快、家人喜爱的黄宇兴《气泡》则在共享空间。这不仅是美学搭配,更是对家庭成员情感的细腻呵护。
艺术,更是程城连接父女两代人的独特语言。他让女儿从小翻阅画册,在满地画材中自由涂抹,更特别的是,他会带上女儿Cayla参与拍卖预展,让她为自己心仪的作品“出谋划策”。“这张画是我们一起选的”,这将成为父女未来无数对话的起点。他深情地解释:“有一天我不在了,她看到这些作品,会想起和爸爸共同选择的时刻。艺术能让记忆和情感超越时间,永远鲜活。”
这份感悟,源于他自身的经历。父亲离世后,程城将父亲的画作整理成册,从个人艺术生涯到家庭合影,直至最后一页小孙女Cayla的照片。“那本画册,把我们三代人的生命串联在了一起。”如今,他也在构建自己的收藏序列,未来将成为留给女儿的又一本“生命画册”。收藏,于他而言,最终升华为一种深沉的家庭叙事与代际情感的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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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业、公益与收藏:一个完整人格的拼图
程城的身份是多维的:分众传媒的联合合伙人、持续七年的公益项目“天堂电影院”发起人、藏家、父亲。这些身份并非割裂的标签,而是相互滋养,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人格。
商业历练赋予他系统思维与资源整合能力,使其收藏并非率性而为,而是有着清晰的“金字塔”结构与战略眼光。公益之心与扶持年轻艺术家的热忱同源,都源于“用美好影响更多人”的朴素愿望。而父亲的角色,则让他将一切最终落点于“爱”与“传承”。
他坦言自己最大的爱好是游泳和健身,这两种都是极具沉浸感、与自我对话的运动。这或许能解释他收藏中一以贯之的“共鸣”特质:他收藏的“游泳”系列作品,只因那是他释放压力、获得平静的方式;他偏爱那些能映射当代人焦虑、失重或欢愉的作品,因为那是他真切感知的时代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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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即是对抗遗忘的温柔力量
“艺术是对抗现实焦虑、穿越周期的柔软力量。”程城如此总结。在一个信息爆炸、价值多元有时甚至显得尖锐的时代,他通过收藏这件看似私人的事,实践着一种更宽阔的价值观:在历史中寻找根基,在同行者中获得共鸣,向未来传递火炬,在家庭中铭刻永恒。
他的故事,不仅仅关于如何构建一个具有价值的收藏体系,更关于一个人如何通过艺术,安顿自身、联结他人、影响社会,并最终将最珍贵的生命体验,温柔地递交给下一代。收藏于程城,是一场与时代同频共振的深沉对话,更是一场以美为接力棒的生命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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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莎男士对谈藏家程城
我们注意到您近期经常探访年轻艺术家工作室,您希望借此将更多新生力量带入公众视野?
程城:确实有这样的设想。现在我有相对充裕的时间、精力和不减的热情,觉得应该为这个行业做点什么。我的收藏结构像一个金字塔:塔尖是在艺术史上极为重要、对中国当代艺术有奠基意义的艺术家,比如吴大羽、常莎娜、刘晓东等;中间层是我同时代的70后、80后艺术家,像黄宇兴、宋琨,我们生活同频,对时代有共鸣;而现在,我想为金字塔的基底注入新血——关注并支持最年轻的创作者。
从您的朋友圈能感受到您对年轻艺术家的真切关注。这种关注对他们而言,尤其是直接的收藏支持,无疑是巨大的鼓励和实质帮助。
程城:是的。我去燕郊的工作室,看到许多刚毕业的艺术家,租着月租1000元的房子,靠代课或画廊微薄的底薪维持生计。一个从贵州山村考到央美研究生的孩子告诉我,因为材料费紧张,他现在的画越画越“薄”。这非常现实。我收藏了他两张作品,并提前支付了一半费用,这笔钱或许能覆盖他半年的生活,让他暂时不必为生计奔波,专心创作。他画的题材叫“莫须有”,源自他第一次被外教带去莫须有的经历——一个乡村青年眼中城市青年的文化生活。这种因地域差异产生的观察与表达,非常鲜活。
我常想,人追求完名利之后,还能做什么?或许就是利用自己的资源和影响力,为他人、为社会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收藏到一定阶段,它会自然生发出一种社会责任。我希望自己能成为年轻艺术家成长路上的一点微光,就像我年轻时也曾渴望被关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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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五年,这个爱好带给您最大的改变是什么?
程城:它延续并浓缩了我的生命。它让我从繁忙的工作中沉淀下来,生活变得更充实。每件作品都在“说话”,它们是我生命经历、情感以及对世界看法的映射。更重要的是,它成为了我与家人,尤其是女儿之间深厚的情感纽带。我希望这些作品所承载的记忆与对话,能超越时间,让我们的情感连接永远鲜活。
对于那些心动的收藏新人,您会给出怎样的建议?
程城:如果要在“量力而行的理智”和“眼缘第一的冲动”之间选择,我选后者。收藏的开启,往往源于那一瞬间被击中的感性冲动。那是“火焰”。没有最初的“爱”,后续很难持续。当然,进入一个阶段后,“海水”般的理智与研究必不可少。我建议新手多寻找你欣赏的藏家前辈,虚心请教。我自己初入行时,就曾带着一瓶酒,去向藏家关东元请教了一个下午,受益匪浅。感性点燃热情,理性与学习让你走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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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收藏脉络非常清晰:与自身成长共鸣的70、80后艺术家;向上回溯致敬的艺术史经典;以及正在开拓的90后、00后“新青年”。这种结构是如何形成的?
程城:这是一个自然生长的过程。最初从同龄人作品入手,因为共鸣最强。收藏两年后,开始向上追溯,研究前辈大师,理解艺术的传承与流变。比如因为喜欢贾蔼力,就去了解他的老师王岩,进而收藏赵大钧等前辈的作品。现在,当我有了一定的积累和判断力,便很自然地希望将目光投向更年轻的群体。这既是考验自己眼光的挑战,也是参与艺术未来、履行社会责任的方式。陪伴一个艺术家从青涩走向成熟,那种成就感是独一无二的。
我不收藏西方艺术,并非它不好,而是我的时间、精力和预算有限。中国有这么多优秀的、需要被看见的艺术家,我们生活在同一片土地,共享相同的文化语境与时代脉搏,这种深度连接带来的成就感,对我来说更为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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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藏家,您还有分众传媒联合合伙人、公益项目发起人、父亲等多重身份。这些身份如何与您的收藏生活交融?
程城:它们共同构成了“我”。公益项目“天堂电影院”做了七年,旨在为乡村孩子放映电影,用光影打开他们的视野——这与用艺术支持年轻人,内核是相通的,都关乎“启迪”与“希望”。职场经历锻炼了我的商业判断与资源整合能力,这对系统性收藏和推动艺术项目亦有帮助。
而最重要的身份是“父亲”。我女儿从小接触艺术,我从不评判她画得“像不像”,只是不断鼓励,为她创造环境。我会让她参与我的收藏选择,甚至让她在拍卖预展上为我“参谋”。我们一起选中的画,未来挂在家里,就是父女共同记忆的物证。我父亲去世后,我为他编纂了画册;未来,我的收藏也会整理成册留给女儿。艺术,就这样成为了串联起我家三代人情感的坚韧丝线。它让爱与记忆,得以以最美好的形式传承。
您如何看待艺术在当代社会的价值?
程城:艺术是对抗现实焦虑、穿越周期的柔软力量。在一个技术狂奔、地缘纷扰的时代,我们需要更多对文学、电影、诗歌、艺术的谈论。这些文艺之事,滋养人心中的善良与美好,让人与人之间多些欣赏与爱,少些尖锐与对抗。我收藏,我支持年轻人,我带着女儿看展,都是出于一个朴素的愿望:希望这个世界,因为多了些对美的关注与传递,而变得更加温暖、明亮一点。
监制:佟宇 / 摄影:李潇 / 特邀撰稿:宋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