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宜泽
13岁之后,吴宜泽的人生几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暑假。
从兰州到佛山,从谢菲尔德到克鲁斯堡,他把整个少年时代交给了一张球桌。今年5月,22岁的他成为斯诺克世锦赛历史上首位“00后”冠军。冠军之后,新的赛季、新的采访与新的期待接踵而至。
作为Green BAZAAR「去野」电子特辑封面人物,吴宜泽在这个初夏短暂离开球房,走进北京玉渡山的溪流、草甸与树林。溪水漫过脚踝,风掠过山谷,鸟鸣从林间传来。离开比分、赛程与聚光灯之后,我们试着记录一个年轻冠军难得停下来的几个小时——当他把头从球桌上抬起来,重新望向更辽阔的世界。那个被一次次推迟的夏天,终于到了。

吴宜泽
5月底的北京,已经初尝夏天的味道。
玉渡山的山路上,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吴宜泽就匐在水里。跳跃的天光,通过水面映在他瘦削的小腿上。凉凉的溪水流过指头和脚踝,蜜蜂在他耳边嗡嗡叫着。面对反光板和摄影师的镜头,吴宜泽还略显生涩,他按照指令调整身体,不断试着摆出一个个协调的姿势。
几周前,22岁的吴宜泽摘下斯诺克世锦赛冠军,成为该赛事首位登顶的“00后”球员。职业台球与斯诺克协会主席弗格森说,吴宜泽和其他年轻球员正在带来“潮流的转变”。曾获得7届世界冠军的奥沙利文也预测,这个新名字会是这项运动的未来。
13岁中止学业投身斯诺克运动,16岁前往英国谢菲尔德进入职业核心。从兰州出发的吴宜泽在许多没有窗户的住所和狭小的训练室里度过了一年又一年。对一个孤注一掷的中国家庭来说,这是苦尽甘来的喜悦时刻。而对一个几乎没有真正拥有过暑假的少年来说,这个宽阔而自由的夏天,来得有些突然。

吴宜泽
交给球桌的夏天
吴宜泽出生在甘肃兰州,7岁时,在父亲吴杰品的带领下第一次接触台球。没过多久,吴杰品便认定儿子有成为职业球手的天赋。这个判断很快改变了全家的生活方向:他关停了经营多年的古董店,成为儿子的全职陪练。
为了让吴宜泽练球,家里买了一张台球桌。客厅太小,放不下,吴杰品便把卧室和卫生间之间的隔墙打掉。墙被拆开以后,家里的空间不再按普通生活来分配,而是按照一张球桌的尺度重新安排。球杆要伸得开,身体要俯得下去,孩子要能绕着球桌一圈一圈走。从那以后,吴家很少再邀请外人到家里。
那时吴宜泽个子还小,站在地上够不着标准球桌。父亲就在球桌周围做了一圈木台,让他站在上面练球。孩子长高一点,台子就敲低一点,如同年轮。后来13岁的吴宜泽开始辗转多地训练。他还记得自己在佛山的住所。夏天和兰州很不一样,空气潮湿,衣服晾不干。夜里总能听见蚊子和空调一起响。一个月450元的出租屋,房间很小,没有洗手池,厕所是蹲便式的。吴宜泽每天都要灭很多只蟑螂。

吴宜泽
15岁那年,吴宜泽获得IBSF世界青年斯诺克锦标赛U21组冠军。第二年,他和父亲去了英国谢菲尔德。
谢菲尔德不是一座大城市。吴宜泽对它的印象很简单,有中餐厅,有训练基地,还有克鲁斯堡。对于职业斯诺克球员来说,克鲁斯堡几乎是所有故事最终汇聚的地方。每年春天,世界上最好的球员都会来到谢菲尔德,在那座砖红色的剧院里争夺冠军。
刚到谢菲尔德时,开销大,收入少,几乎花光了积蓄。为了省钱,父子俩住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子里。吴宜泽后来回忆,那段时间很痛苦,也很焦虑,脸上长了很多痘痘,可能是螨虫感染。父亲记得更多的是另一种细节:儿子那时过着从住处到球房两点一线的生活。
吴杰品不擅长打斯诺克,却始终陪在儿子身边。为了给吴宜泽修理球杆,他专门跑到球房学技术。年轻时做木匠练出来的手艺,后来都用在了球杆上。来到英国后,他既是父亲,也是陪练、教练和后勤,照顾吴宜泽的衣食起居。“他小时候我们没有请教练,就是我陪着他练。现在基本还是这样,就是我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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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也总能遇见来自中国的家庭。模式大抵类似,照顾起居的父母和一心冲刺的孩子。球员之间偶尔交流,但不多,训练始终排在前面。当时,丁俊晖已经成为中国斯诺克最清晰的样本。从普通家庭到世界冠军,从街边球房到克鲁斯堡,倾注一切的故事激励着很多人,很多家庭因此相信,它或许还能再走一次。
但没有人知道会不会成功,包括吴宜泽和他的父母。遥远的焦虑不会困扰他们,只是第二天醒来,还会继续去练球。“认定了,我就去做,不会抱怨太多。”吴宜泽说,“每天都能看到一点进步就好。今天比昨天好一点,这周比上周好一点。只要还在往前走,我就不会怀疑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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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负一切的冠军
夺冠后的那个晚上,吴宜泽没有睡着。房间里很安静,窗外能看见克鲁斯堡。砖红色的外墙,夹在谢菲尔德普通的街道之间。大部分时间看起来甚至有些不起眼。自己很累、很困,有点像长跑结束之后的感觉,身体已经停下来了,心脏却还在往前冲。
斯诺克的世界很少有真正意义上的远景,更多时候,它由一张球桌、一盏灯和长时间的等待组成。很多时间并不属于击球本身。球员绕着球桌缓慢行走,观察线路,俯身瞄准,再起身重来。杆头上的巧粉一层层磨掉,又一层层补上。比分胶着的时候,一个球可能要思考很久。
吴宜泽说,斯诺克真正消耗的其实是意志力。“每个球员可能在一些时刻都会心里出现杂念,尤其是在关键时刻,压力球出现,比分咬得很紧的时候,专注度和抗压能力就成了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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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世锦赛的最后两天几乎成为一场磨炼意志的马拉松。他的决赛对手是肖恩·墨菲,一个经验丰富、曾在2005年夺冠的老将,而这场比赛从一开始就没有给他太多喘息的空间。
吴宜泽在第一天的下午阶段领先,但随后的比数来回摆动:10-7、12-10、13-12……每当优势确立,墨菲总能迅速还以颜色。两人比分交替推进,有时一方连取两局,有时比分被拉成平局。最终,这场本届世锦赛最经典的决赛之一,在第35局的最后一杆,吴宜泽打出一杆85分的关键得分,以18-17赢得冠军。
决胜局里,吴宜泽一度0比8落后。墨菲留下一个难度不低的进攻机会。打进,比赛继续;打丢,冠军结束。吴宜泽选择了进攻。“我知道打不进就输了,但我还是选择进攻。”后来复盘那一杆时,他说自己崇尚进攻。“这些冒险让我输过很多比赛,也赢过很多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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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对风险的接受,某种程度上贯穿了他的职业生涯。十六七岁时,吴宜泽已经拿过几个中青赛冠军,却连续两年没能通过职业选拔赛。直到2021年,他终于获得职业资格,更大的压力才真正降临。
他后来回忆,那段时间“几乎赢不了球的压力、保住职业资格的压力、经济上的压力”一直萦绕着他。他偷偷哭过很多次。因为某个环节没做好,输掉一场很想赢的比赛,心里会充满遗憾和不甘。“那是一种精神上的压力,有时候挺崩溃的。”
“我知道家庭已经为我牺牲了一切,我只有这一条路,必须走出来。”
颁奖仪式上,吴宜泽说,为了这次世锦赛,自己已经连续一个月过着几乎完全一样的生活。“我真的愿意付出一切去得到它。”随后,他把更多感谢留给了父母。从辍学开始,父亲一直陪在他身边。母亲身体不好,却始终支持他留在英国训练和比赛。“他们才是真正的冠军。”

吴宜泽
迟到的夏天
玉渡山的拍摄一直在等天光。云层很厚,阳光时有时无。早上放晴一会儿,很快又转阴,后来甚至下起了雨。摄影师在等,工作人员也在等。吴宜泽要么站在溪水里,要么等在石头前,并不显得着急。斯诺克比赛里,大部分时间都在等待。只是这一次,没有比分,也没有计时器。
徒步、钓鱼、露营,这些近几年年轻人热衷的事情,和吴宜泽的生活没什么关系。大多数时间,他都在球房里。以前赛季结束,偶尔还能出去旅行一两次。现在世锦赛刚结束,采访、拍摄和新的工作又接上来了。吴宜泽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成了公众人物。

吴宜泽
他仍然是个腼腆的年轻人。导演给他讲走位和动作时,他会尴尬地笑笑;让他撩起水洗脸,他担心妆花了会给化妆师增加工作量;让他挥拳表现高兴的时候,离开镜头还很自然,一对着镜头反而有些放不开。需要做出打台球的动作时,吴宜泽认真地问导演:“那我该怎么做?”在场所有人都笑了:“这里没有人能指导你。”
吴宜泽当然有过练球投入不进去的阶段。进入职业之后,也出现过类似的瓶颈。那时他会选择短暂休息,最多半个月,放下球杆,出去玩几天,和朋友聚一聚。过几天再回到球桌前,反而能重新获得对这项运动的新鲜感。
对曾经同龄人的生活,吴宜泽说自己向往过。但在那个阶段,他觉得自己必须努力。他用了“阶层跨越”去形容这个目标,有一种残酷的现实感。但对于倾注一切的家庭来说,它或许并不抽象。

吴宜泽
一整天没有等来的天光,最后在黄昏时降临。云散开了,草甸被重新照亮,山脊也清晰起来。吴宜泽躺下来,山里的风开始变暖。“在户外挺快乐的。”他说,“呼吸了新鲜空气。徒步、爬山,我觉得都是比较有益健康的事情。”
几周前,他刚刚实现了那个从小就反复想象的画面。“就是你每天幻想的那些画面。”“真的发生了。”他说自己现在才开始慢慢适应。适应冠军、适应采访、适应别人认识自己,也适应从球房之外重新感受时间。至于未来,吴宜泽提到了卫冕。对于一个刚刚22岁的世界冠军来说,这似乎是再自然不过的下一步。
毕竟,他的夏天还很长。
监制:谢如颖 / 摄影:袁小鹏 / 造型:刘鹏飞 / 统筹:Ruby / 撰文、采访:李靖越 / 艺人对接:OAHW / 妆发:登登 / 制片:张霜晨(KAMESTUDIO) / 灯光大助:Ming / 执行制片:卷卷 / 美术:梁妍 / 道具:晴天 / 时装助理:三岛、Yang / 编辑助理:王锦玥、林琪 / 出镜狗狗:程汁 / 场地:北京玉渡山旅游发展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