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平淡的,微小的
是这样了。初次见面,即刻便感到吴慷仁松弛又专业的气场。在镜头前,每一次的呈现与闪光,角度和力度皆无须赘言地好,不多,也不少。封面的7套造型,比预想更快地拍摄完,流程滚动,依旧从中午被牵拉到了近黄昏,他说,这是自己头一次拍杂志换这么多套服装,还有点不习惯,但信任大家的专业度,便试试吧。最后,采访开始,吴慷仁笑一笑问,预估四十分钟吗?三十分钟?
但还是足足地聊够了时间。松弛感十足地玩笑归玩笑,认真起来,吴慷仁也是不遑多让地认真。

“不太想大家当我是一个明星,”吴慷仁这么说自己。此前的采访中,他也总是提及,自己是个有点老派的人,自认为普通,爱好也普通,也从不觉得自己多帅。“出门也许穿睡衣”他描述的是平素里最日常的一面。
近期因《寒战1994》辗转了几个城市路演,体验了每个城市的特点与侧面,吴慷仁也因缘际会地观察了许多人。因着职业的关系,在他的生命里,有许多人,可能只有一面之缘。一面,在某一天,许是这样的:是路演中相会的一面,是被提问回答的一面,是只言片语交流的一面;也是他私人行程里被偶然认出的一面,“大家不会跑过来大声地打招呼,偷偷招手,我也偷偷地回应,有一种被体谅的感觉”。

他很喜欢这种“平平淡淡”的感觉。去往每个城市,抽出短短的空闲,吴慷仁会乐得去沉浸式地体验。这两天在北京,走在五月的天光里,感受着北方的春末夏初,阳光照耀下,树影婆娑,柳絮飞舞,也别有一番风味。
后来发现,他喜欢感受和演出生活、生命里的细节。对于宏大叙事的提问,则会有些茫然。因此一开始的提问和回答,穿插着他和发问者的互相不太理解,譬如形容他非科班出身的“野”,问他自己是什么感受?他的反应是,不太理解为什么会用这个词形容。问题来来回回地扑腾了两下,他决定用自己的方式来回答和阐述。

他说,“不是科班出身,成了演员,我自己觉得是运气好。当然,也有自己的方法。比如大家可能不知道,我拍了许多学生制片,和学院派也有打成一片地合作。我没有去读影视学校,但是我很靠近。我会看着他们学习和表演,有点旁听的感觉。包括自己后来演戏的时候,也会慢慢探索。后来我被推出来,并不是我演戏特别好,只是刚好在那个时代,台湾的影视圈刚好开始转型,我刚好演到了。不是我就是最好的演员——总是需要一个演员的,不是我就是其他人——刚好我演到了几部很不错的戏,那也是大家的功劳,我并不觉得自己特别出色。”

他将自己放得挺“轻”。采访结束后的几天里,因着他,采访者总会联想到老舍笔下的人物,每一个都是每一个的样子,普普通通的,活生生的。回到采访的情境中,当时又问他,“你说过觉得自己很有同理心,这种去观察人,观察生活,将自己看得不那么重的态度,会不会对做演员这件事蛮有帮助?”
“我不知道,做就好了。”他笑起来,嘴角上扬,并不顾忌角度和弧度。停顿一下又开起了玩笑,“我还没退休,退休了再告诉你。现在好像还早。”——哦对对,提问者终究是反应过来了,他有一套自己的节奏和分寸。

在时光里
“我比较像是活在过去的人,也许我不断在尝试新的东西,也是在追寻着对过去影视作品的印象。”
这是在说《寒战1994》。吴慷仁说,“虽然我们已经回不到过去,但是我心中还有一个角落,想去触碰。像是以前看过的香港的一些作品,像也想合作的内地的导演和演员。当然,和任何人合作都是乐意的,我只是想,有一块要留给这些。无论角色大小,这样的机会来了,无须考虑。”

《寒战1994》,有周润发、郭富城、古天乐,有和自己演父子的谢君豪,有新生代的主演们,亦是映照出一道黄金时代的弧光。
而且,无论是《寒战1994》或是其他,出演某部戏,对吴慷仁来说,所考量的重点之一,“可能就是我做了这件事。我和某人曾经共事过,我看过导演怎么导戏,看过摄影师怎么拍人,看过演员怎么演戏,这一定是留在我心里的”。

“我的感受点,不一定是作品拍得多厉害,而是我们一起共事过,就可以了。”
就像在《寒战1994》的路演时,有位观众对吴慷仁说,“我和太太认识十几年了,当年就看过你的影视剧。这次来看你,带着孩子”。他们很开心。回想到那一刻,吴慷仁说,“其实我也很开心,因为他的语气,像是认识了十多年的人,一路成长,一起变老,生活发生了变化——他结婚了,生了小孩,我的人生也有变化。对我来说,这比夸我演技好可能感觉还要好。”

时光在每个人的身上均等地流逝,在某一刻,时光与时光交汇了。“我对大家的期待是,不用喜爱我那么长久,不用知道我的每一部戏,在大家人生当中,也许错过了我的几部作品,但可能再次看到我,发现我不一样了,你们也不一样了,就很想说声谢谢。那一刻,你看到了我的人生,我也看到了你的人生。”

在时光里,吴慷仁的职业轨迹,也在自然地转变,留下了印痕。年轻时,他曾打过四五十份工,机缘巧合地走上演艺之路,从出演偶像剧开始,到成为实力派演员、视帝与影帝,这两年再度拓展自我边界,和内地、香港合作——终究,我们说到了他这两年的事业与角色,如《危险关系》和《寒战1994》,如精神科医生罗梁与富家公子潘志昂。

塑造这些危险又迷人的角色,会有特别么?“还是按照剧本脉络演出来吧,我不会认为他们两个有多特殊,也没有在演的时候把他们当坏人。”他说。“每个‘坏人’都是不一样的,就算接到了似乎是相似的角色,都要想着如何演得不重复。”
《危险关系》初次找到吴慷仁,他婉拒了。“不是因为太难了,而是因为没有胆。”一开始就让观众知道是坏人的人,用流畅的普通话演出,要承接住对方的对手戏,要演得令人信服,凡此种种,都不是一时半刻能轻易解决的。“年轻的时候当然是不断往前冲,哪怕觉得自己不行。可是后来过了40岁,就不会这样想了,你很清楚自己的能力,知道自己什么办得到,什么办不到,知道自己的经历和经验,知道角色要如何揣摩和打磨,知道什么适合自己,什么不适合自己,知道自己要克服什么——因为了解,所以敬畏。”

后来卸掉他的“没有胆”的,是什么?“是经纪公司、好的导演、好的制作人、好的对手演员、好的内地团队。”他带着点感慨地回忆,“素未谋面的人,也没有面对面地看过我拍戏,就这样信任了我,被这样的一群人包容和拥抱,他们给我的力量,终究是大过于我在这部戏中付出的事。当一个人觉得我行的时候,我还可能怀疑自我,但大家觉得我行,情绪带来的能量是很大的——前提是你不是一个不努力的人。来自大家的能量,终究让我觉得,那么好,我们真的可以一起做点什么!”
至于在《寒战1994》 里出演富家公子潘志昂,吴慷仁留在时光里的回忆,除了路演中提到的满满的细节,例如真打的、连续的、不止六个的耳光,还有一些,是一些感觉。“譬如模仿演我父亲的君豪哥。他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在群像剧中,我不想太独树一帜,那样的‘跳出’,会没有必要。”

所以才有了连背影都相似的父子。“我是在演家族中的儿子。重点是,是那样的人的儿子。你要观察爸爸怎么做,再决定自己怎么做。要符合人物和家族结构,要从他们的身上,甚至是定妆的服装来决定这个人的状态,就必须不能加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进去。”
吴慷仁举了个例子:“家族的财富和世代累积,决定了这样的公子哥不可能流里流气,或者动作幅度很大。”一场戏,导演说,潘志昂要招手示意对面的人。吴慷仁知道,他的招手,是微微的,动动手指的,“是做减法的。”

加法呢?由于家境优渥,潘志昂的肤色是白白的,身材也要有一些体量感。对吴慷仁来说,为了一部戏进行体重增减或改变自己的肤色,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这部戏增重了。肤色的话,我记得准备时我就不太晒太阳。以前有必要晒黑时,马上赶紧去晒黑,”他说的是《富都青年》时期的事。
他没提到的是,练习粤语的过程。《危险关系》中,还有练习普通话的过程。此刻被人夸粤语或者普通话说得好,他并不是那么在意或自得,他说,也就还好。“我知道自己哪里还没那么好。”他后来说。

流动的,意外的
2023年末,李安导演曾对吴慷仁说,作为演员,宁愿犯错,也不要无聊。他当时还对他说,演员的每一秒都是新的生命,要破坏才有新生命。
现在问他,这两年对表演,会否有新的顿悟?吴慷仁笑着说,“表演没有那么复杂,去理解导演要什么,去理解角色要怎样,然后去演出来就好了。”

“当然心里还是有一把尺的。”片刻之后他补充。“你会知道怎么演能让戏好。你也知道导演也有他的判断,不会特别来说你的演得好不好,他心里过了,就OK,下一场,转场,换衣服。”
就像这一次的杂志拍摄,放在以前,对吴慷仁来说,穿着有时尚度的服装,连续地拍六七套,是不大可能的事。而摄影师许闯后来也说,对于吴慷仁这样的演员,服装不能太先锋时尚地喧宾夺主,而是要制造一种戏剧性的情境,让演员吴慷仁融入其中。

吴慷仁又说了一些话,仿佛和提问有关,仿佛又无关,而是被激发出了某个点。“以前我坚持很多事,我的好和不好很清楚,甚至觉得自己是对的时候就非常坚持。可是现在,我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可是我更愿意相信其他专业人士的意见和眼光了。”
“除了最重大的关键部分,我只会提出意见,但不会过于坚持了。只要是专业的,我会觉得,怎么拍都是对的,戏怎么演都是对的。有时候,意外会来的更美丽。”

“今天的意外就很多。衣服紧了一点,比较有造型感。以前时尚类的杂志也拍过,只是拍得速度快或者慢,拍得多或者少的区别。”他说。
在这一部分乐得显出了流动态,而在另外的部分,吴慷仁依旧抱持着自己某部分的“旧”。对于短视频、AI对演员的冲击,吴慷仁的感受是,没有感受。“我还感受不到。你们在养龙虾的时候,我连开一个小红书账号都觉得有困难。我和大家在这方面的差距还很大。”

倒是也没觉得这样很好或者不好。“哪天真的需要和别人沟通这些,应该还是会学,只不过现在好像顾不到那里去。”至于旁人说起AI帮助缓解情绪问题有效,吴慷仁的反应是,“我好像没什么情绪问题,也很少会和别人聊,我太习惯自己处理自己的情绪了,自我对话时间很长”。

在之前的视频访问中,问到他对观众和掌声所感受到的能量。此时他说,“你们的问题就是答案”。倒是也对。“其实开心和感激是有的,怎么会有人得到掌声不开心。但除了掌声之外,你还有很多自我实现的问题。你到底想什么,你想得到什么?如何自我实现,自我满足,不就是一生追求的事吗?”

“有人要的是掌声,有人要的是奖,有人要的是自我满足,这些都无可厚非。我想要什么?我现阶段想要什么?没有一定的答案。贪心也好,知足也好,都很好。没有全然的贪心,一定有知足的部分,也没有全然的知足,一定还有贪心的部分。”对现阶段的吴慷仁来说,那些都是流动的,可接受的。他都愿意接受,不徐不疾地试试看。
那么,用什么来结束这一篇的访问呢?

吴慷仁看到、感受到的,一些流动的、意外的,但是很日常的片段。
春日里打在叶子上的阳光,织就光和影的交错。
四方路演期间,身体发肤感受到明显的季节变化,属于季节交替的温度。
这几日抬眼便可看见,朵朵滚滚的白云。

以及私人行程里,戴着口罩帽子去商场闲逛,以为保密得很好,却被很多人认出的一天——“多到我自己都惊讶了。”但据说每个人都可爱——远远地和他打招呼的;走近了假装打电话确认是不是吴慷仁的;看商场楼层介绍然后时时用余光瞄他的;客气地要求拍照并说打扰了的,吴慷仁则回一句不打扰;“路演和大家相遇是很直接的,下了戏之后,有这样的关系,也不错。”
也不错啊,一如今日,提问与回答从起初的不相及,到后来的渐相习。一如某日,吴慷仁和下一个意外的相遇,是角色?是生活?是语言?会是偶遇,也会是必然。流动、奔涌,在时光里,不止不息。
出品: 李晓娟
监制:滕雪菲
摄影:许闯Trunk
策划&造型:徐莎莉娅Ran
艺人统筹:刘硕Sure
化妆:王茜MQSTUDIO
发型:周学明(new school represents)
撰文:孙三好
美术:LLH@橡皮山工坊
造型统筹: Kico孙心怡
制片:Ray_Z(@河童PRODUCTION)
服装助理:木子、温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