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慷仁
“我还能怎么‘折腾’自己”
最近因为一部剧(《危险关系》)、一部电影(《寒战1994》)我接受了不少采访,也说过很多,关于为什么会选择来大陆与优秀的团队合作拍戏,我说过的(理由)无论是人、角色、剧本还是其他什么的,都是原因。但如果再往深问自己,回归到最强烈的初心,那就是作为一个演员,我会问自己,我还能创作出什么?还能怎么捏自己?在以前相当长时间没有经纪人、没有团队的状况下,我已经很会折腾了,只要是导演允许,我可以胖可以瘦,怎么都可以。但是在大陆有很多我没接触过的作品类型、表演技能等等,比如台词,针对一些特定的角色你会不会讲方言,比如不同的演绎风格,包括我几乎没和大陆演员合作过,所以心态与其说好奇,不如说敬畏,我感受的到,如果能接触到,我还有很多不同的可能。

吴慷仁
“跟家辉哥说一定要等我来搭戏”
一路走下来,大家看到的我是多变的,可是对我来说,我只是在考验自己,从自己的视角看每一次做这么大的改变,很可能是因为发现上一部作品我做得不够好,那么下一部是不是可以换一种方式。我没有想要证明自己很会演,我只是很简单地想上手角色,我希望自己尝试多一些,再多一些。我是有意识这样去做的,这个可能跟我自己的成长经历有关,总觉得自己的某些意识依然停留在过去,上个世纪90年代的记忆对我有很大的影响,观影、吸收养分的体验都是最舒服、最开心的。我看了TVB的剧,看了很多香港电影,认识了很多香港明星。就像这次参与《寒战1994》的宣传,看到了家辉哥(梁家辉)、城哥(郭富城),甚至还看到发哥(周润发),表面看起来我很镇定,但我知道自己的内心非常的不镇定。他们对我的表演留下很大的影响,我在三十岁出头开始演戏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有些部分的节奏跟港片的节奏有点像,一开始是认知,然后是模仿、揣摩,最后就是吸收到身体里,跟自己的经历融合,慢慢长出属于自己独特的东西。

吴慷仁
在我四十岁之前,那时候给自己的功课就是能够多就不要少,在开始演戏的时候我想要成为某种人,想要演绎某种风格的角色,其实未必适合自己,也未必真的做得到。小时候男生谁都想模仿梁朝伟对不对,那种嘴角轻轻牵扯出来的浅笑,但谁又能做到像他那样还有笑容背后内心的转动,这才是真正难演的,他的笑容、他忧郁的眼神都是内心的外化,非常合理,非常对味。可是我们小时候不懂啊,是不是可以学一下,直到我发现原来自己根本做不到,要慢慢去找到属于自己的笑容,从模仿中走出来。

吴慷仁
我现在有一种感觉,就是过去想要追逐这些演员的背影,感觉很遥远,这些年莽莽撞撞的在演戏,有一天抬头发现他们竟然就在身边,虽然我已经四十几岁了,可是在家辉哥发哥还有华哥(刘德华)面前,哪怕我现在讲出来,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依然是二十几岁的小孩。初次见面,家辉哥握着我的手,很用力,感觉都快要把它捏爆,我感觉到他在传递力量;还有发哥召唤大家拍照我腿都在抖,就像做梦一样。
我跟家辉哥聊天,告诉他我是如何看他的戏长大的。"现在我还想要靠近您多一点,我一定会跟您搭戏的。"我是这样跟他说的,"我一定会,您要等我,说不定在哪个剧组里我就突然出现在您面前。"家辉哥笑着说:"好,没问题!”

吴慷仁
“一直漂泊到成为演员”
我相信命运,以前都会用吸引力法则来形容只要你相信自己做得到就一定做得到,可我后来的想法是,也许逐水漂流也未必不是好事,我从小就是这样,本来就是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工作之间漂泊,直至漂到做了演员,只是现在这份工作做得特别久而已。
小时候我觉得自己不是读书那块料,没办法太专注在上面。我十几岁的时候就开始打工,在建筑工地里捡垃圾、传递木头。我记得自己终于决定不想去考大学,就决定从台湾台南到高雄找当时工地的师傅学技术。我就自己打包一个行李箱,骑着小小的摩托车出发了。结果当天还遭遇了台风,我记得从高雄到台南的路上都是田地,一路被台风吹得东倒西歪,中间摩托车还熄火了两三次。等我到达的时候,师傅都傻眼了,说"台风天你还来”。我当时心里想到可以学技术,多赚些钱,就不觉得辛苦,很开心。我记得自己住进了田边的铁皮屋里,两个室友是老板亲戚家的小孩,我们洗澡时要接田里的水,接上来的时候很脏,要沉淀10到15分钟才能用。那时候,我的头发被太阳晒成金色,每天凌晨五点起床,下午五点下班,晚上十点睡觉,现在想想,再也没有作息这么正常的生活了。在工地里工作的都是狠人,我的工作内容里有一项是钉钉子,爬高的时候要手脚并用,钉子就是用嘴叼着,上面的铁屑都顾不上了,我那时候练到可以用锤子敲三四下就把三寸钉钉进去,比较熟练了,但还是会受伤,有一次我的脚底就被一根三寸钉刺穿过,我就看着它就差脚面最外面的一层皮没有破,还挺幽默的。

吴慷仁
在工地里工作大概一年半之后,我就想是不是应该离开了,想尝试其他的生活。于是就回到高雄,端过盘子。最后,辗转来到台北在酒吧里当服务员。我工作的环境是一个高级酒吧,是日夜颠倒的作息,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很俗气的小孩,心态很紧绷,压力很大,在那样高级的环境里就是一个小透明。我们店里的客人有广告人、导演、模特和作家,那个时候我过得不是那么开心,但又很充实,因为隐约觉得有一个更大的世界在向我打开。后来,因为在我们酒吧每天都有很多人拍广告,就好几次被导演叫着来充当人头,做群演。
后来在酒吧上班的时候,就有一半时间在拍广告,大概一个月至少能拍到一支,生活就过得蛮好了,直到有一次遇见一个要求表演有层次的广告导演,他就骂我:"你会不会演戏啊?"我记得当时没哭,是晚上回房间之后默默地哭,我有一种被羞辱到的感觉,有这么差吗?当我开始自我怀疑的时候,如果还想干得更好更久一些,是不是必须得学些表演,后面就这样走上了真正表演的路。

吴慷仁
四十岁之前,我保持着非常快的转速,什么戏都接。一方面,在我的名字开始被观众记住、稍微有一点影响开始,有一些曾经帮助过我的人会打电话来问:最近要拍一部戏,要不要过来帮个忙?多半像这样的我是答应的,我希望可以帮助到其他人,尤其是新导演的戏。另一方面,我也很珍惜所有演戏的机会,就是靠积累丰富的角色经验来完成表演能力的增强。
在过去我没有经纪人、没有团队的日子,我已经习惯了什么都是一个人搞定,甚至连角色的服装都自己准备。有一些是标配的,比如演豪门少爷,就要准备好一套西装、衬衫还有领带;演谈恋爱的戏,就要准备好牛仔裤等等。我是自己开车去剧组开工的,记得有一次同时拍两部戏,一部在台北拍,一部在高雄拍,我就会在高雄晚上七八点收工的时候,整理一下就开车,夜里就在中间休息站里打盹。我就记得大概开到几个小时就一定要睡一下,算好睡多久,起来就简单洗漱继续开,保证早上准时到达另外一个剧组。这样的生活大概持续了两三年,我就不会同时拍戏了,但依然接戏很满,一部结束后就接另外一部。

吴慷仁
“理解哪些是可为的,哪些是不可为的”
刚开始,我会问自己,自己算是一个演员吗?直至拍戏拍到第五年的时候,我因为演戏在新加坡拿到一个奖,一切的一切都很意外,原来自己的名字是可以被叫出来的,还有人拍手,我第一次感受到有一瞬间努力得到了肯定,这个时候我就意识到自己,应该是一个真正的演员了。然后就是继续演、继续演拿了金钟奖,还因为《富都青年》拿了金马奖。对我来说,这不再是奖项的问题,重点是我按照自己的节奏在走,达到自己的目标。
我经历过不那么善待自己的过程,就是要强求自己。记得有一次拍部文艺片,我就真的瘦到接近50公斤,那时候的状况是,当我吃一个东西,吞下去时我能感觉到食道在蠕动,似乎还能听到食物落到胃里的声音;我也曾为了角色胖到90公斤,肚子很大,连医生都叫我不能再胖了......那种办法是最笨的,总觉得好像自己做到了以后就比较安心。

吴慷仁
在我看来,成为演员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认识自己,最终还是跟自己对话,很多人问角色到底里面有没有你自己,我觉得这种(视角)就太归类了。我觉得反而是这么多年表演的经验最终是反哺到自己身上,在表达自己对人生的理解,因为认识了自己就会更理解有哪些是可为、哪些是不可为,你会很清楚每一次情绪来的路径是什么,你为何会感动、为何会流泪、为何会愤怒......
十几年前拍第一部戏的时候,还不知道如何当一个演员,在现场很容易被干扰,当时他们还开玩笑,说“慷仁是最会'拉背'的”,背对着镜头表演是不会ng的,拍正面的时候就会卡词。

吴慷仁
直到现在,就像拍《危险关系》的时候,无论我为角色准备得多么充分,多多少少还是会有一点紧张,还是会有那种走不出酒店房间的感受,桌上永远放着剧本,永远翻不完,哪怕明明熟悉这场戏在演什么,我还是会不断地看剧本。但相比之前,因为经验积累的多了,知道如何在片场让自己放松下来,找到自己的节奏。而且我也很清楚自己不是过来玩的,我只会比以前更加谨慎,更加认真地去看待。
我自己觉得很棒,很庆幸自己的个性从来不会变,无论接下来要演什么戏、收获到的反馈是什么,我都会比观众的严格更加严格要求自己。

吴慷仁
Q&A:
简里里:你表演的角色中有没有哪一个让你比较“难忘”,会不会影响到你现实中的情绪或者体验,还是说喊cut之后很快就能从角色里面抽离?
吴慷仁:我觉得每个时期好像不太一样,年轻的时候会有年轻的理解,在那一个阶段会有不同的感受,每个阶段都会有不同的揣摩方式,更别提你接触到的剧本的类型是什么。到底有什么角色会难忘或不难忘?其实都一定都有,只是每个时期会有不同,可能说32岁得我觉得很难,可到底是揣摩难还是背台词难还是演绎难?每个时期会有不同的状态,再我就会觉得我没有想到那么多。我们是演员就演戏,不像他们会从心理学的角度理性地去分析表演跟演员。但其实我没有办法想到那么多。
简里里:刚刚您说可能32岁的时候有32岁的状态,你现在的年龄阶段跟年轻时候的自己有不一样吗?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吴慷仁:当然了,每一年多拍几部戏一定会增加经验。因为用心就会有从经验当中学习到的东西,除非不用心。

吴慷仁
简里里:你觉得养一只宠物对你的心理状态有没有什么帮助?会不会给你些情感寄托?
吴慷仁:不会想到那么复杂,就是养猫很开心,它开心我也很开心。我觉得猫不像狗。有时候久久回家,一进家门它会抗议,它会叫,那好像是一种抱怨地叫。但是我也觉得那是我们自己的解读那可能是在叫我说:"诶,原来你还活着,现在才回来啊什么的。"我自己觉得最难过的多半还是生离死别的那种状态,因为它们年纪没有办法像我们这么长。或者猫本身先天上有一些基因的缺陷,哪里容易长肿瘤,哪里骨头不好。我怕猫生病,它难受又无法对话,我又想把它治好,就开了一个很大的刀,但对它来说后半段的时间其实很痛苦。它要吃很多止痛药。我后来就检讨自己,到底什么对它才是最好的,我们最后还是安乐了。对我们人类来说就非常的痛苦,我们要跟它分开。但后来想一想,医生也好好的跟我们聊,其实它这样也许是真的比较轻松,因为现在安乐的药剂是非常的先进的。两剂打下去,它的心跳就慢下来了。因为那只猫的关系,我开始检讨我自己,我们养它,照顾它的生命,到底要陪我们到多长,我以后就会去好好衡量,如果它生病了,我们该怎么去对待它,让它后半段的生活可以舒服一点。

吴慷仁
人该如何健康地允许自己脆弱?
简里里:拥有“脆弱感”是人心理健康的一部分。心理健康的定义里面讲,所谓"健康”是人的心理有弹性,能够对于现实发生的事情做出合适的反应。就是说当一个人遇到高兴的事情能够感到高兴、遇到难过的事情能够允许自己感到难过,遇到艰难的事情允许自己感到“脆弱”。
当然人们不能“脆弱”一部分是文化的原因:比如当我们身处一个慕强文化之中时,我们必然会在感受到“脆弱”的同时,担忧“失去爱和归属感”,这样我们害怕和回避“脆弱”感几乎是必然的。
但如果你看一个小婴儿,当养育者给了小婴儿很多很多爱的时候,孩子就能够理直气壮地表达她/他的难过、不安和脆弱。所以如果一个人害怕"脆弱”是没关系的,就有意识地多爱一爱自己,多为自己寻找一些爱意。当一个人感到自己足够被爱的时候,就能够哭出来了。

吴慷仁
一段舒服、长久的亲密关系,底层的心理内核是什么?
简里里:亲密关系的本质上是一个人如何看待自我。
心理咨询的理论中一般会认为一个人是在长期的成长环境中,习得了关于自我和他人的认识模板:自己好不好、他人如何看待我、我和世界的关系如何。一个人在“亲密关系”中体验到的内在亲密感、冲突感,不会仅在、某一段亲密关系中呈现出来,它会在一个人的所有的长期关系中有所表达。
当然“舒服”、“长期”也并不是唯一值得追求的关系。我们生命中会经历很多关系,有长有短,有的亲密有的疏远,它们都是我们了解自己的镜子,也都能在其中调整和修复。
如何确认自己的状态是不是可以进行自我调节,有没有什么简单的心理调节方法;到哪个程度必须求助外界帮助呢?
简里里:人们从小到大都会有自己调整情绪的办法,有人是运动,有人找人倾诉,或者有人购物等等。有个比较简单的标准,就是如果你之前经常使用的办法都失效了,如果你的情绪开始影响你日常的生活、社交、工作,这时候就建议你开始寻找外界的帮助。
当大家意识到自己遇到情感勒索但是很难挣脱的时候,第一件事要做什么?
简里里:情感勒索常常使用的是你的恐惧、责任感和愧疚感。它使你无法思考,不得不认同施虐者投射在你身上的"一切都是我不好”。
所以第一件事是躲开,给自己一些空间,不要急于行动,或者去修补。如果有能力,与勒索者物理上隔离一会儿;如果还不能,尝试用言语来创造这个空间:“我需要想一想”目的是不要急于去认同自己是“坏”的。有心理空间的时候,一定要寻求他人帮助,从朋友或其他家人那里获得一些客观的想法。
监制、采访:王晓白 / 摄影:梁恒溢 / 发型:赵文智 / 化妆:任丽媛MQStudio / 撰文整理:钱德勒 / 编辑:匡安安 / 造型:李希 / 统筹制作:沐慈 / 宣传:刘子瑜 / 美术:付佳玉 / 美术助理:Rainy / 外联制片:Irin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