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庚希
让直觉，开出花
去年此时，李庚希正在剧组拍摄电影《无名女孩》。不久前，戛纳国际电影节公布这部电影入围“影评人周”竞赛单元。
得知入围那天，她正在旅行途中。“我们的群名叫‘无名女’，大家在里面都很开心地聊起我们终于可以再见面了——等去了戛纳我们可以一起抢票、看电影、订民宿之类的琐碎细节，这种感觉就像after party（余兴派对）一样，大家相聚在一起，享受一起种下的花朵所结出的果实。”看着群里的消息，她想起了在剧组拍摄的日子，身后突然唱起的生日歌、导演送的胶片相机、那些学过的广东话，以及一种潮湿的气息。
李庚希
李庚希说自己挑剧本的标准很简单，“全凭感觉”。
2024年，《无名女孩》的剧本她拿到手读完第一遍，告诉经纪人：“我觉得可以。”她记得自己“非常流畅地一遍通读下来”，中间有几幕让她很不好受。
“基本上我是靠第一遍读下来后产生的感觉，来判断要不要推进后面的事情。”她坐在那里，语速不快，描述着自己阅读时的反应——会感动，会联想，会觉得难受，会有一种带入感。
李庚希
故事关于一个在不同家庭流转的女孩的成长历程。她有三个名字，或者说三个被赋予的身份。但随后她不得不在不同的名字里飘荡，试图从中捞起一个离自己最近的，却又试图把它推开。直到某个节点，在名字与身份之间，她不得不选择其中某一个。“有一种晃来晃去的感觉，但最后，她还是要做一个选择”。李庚希说。
这抛出了一个根本追问：当一个人的名字被不断更换、赋予，她还能不能认出自己？
李庚希
因为一个人的姓名，常常意味着一种存在方式。让 - 保罗・萨特觉得给事物命名、给自己定义，是摆脱虚无的方式，而《海边的卡夫卡》中的少年则抛弃了自己的名字。《我的名字叫红》里，奥尔罕·帕穆克用名字浓缩了复杂的身份，黑是主角的名字，象征黑夜、忧郁、隐秘的爱与原罪；保罗・本杰明・奥斯特在父亲的姓名中，寻找着自己的宿命印记，同样，马尔克斯用混乱而相似的姓名暗示了马孔多小镇上一整个家族的命运轮回。
孩童不断听到自己的名字，察觉自己正在被呼唤和看见。在广袤庞杂的人群中，个体因拥有姓名而被指认、被接纳。
李庚希
角色的第一个名字是林娟。李庚希如此描述自己与角色的连接方式：“我觉得气味是比较明显的，我的嗅觉比较灵敏。比如在看剧本的时候，有一段让我产生共鸣的地方，我会回想到我自己小时候或几年前的一些感受，然后就会联想到那个时候的气味。嗅觉是一个刺激点，记忆也是。”她想起拍戏时广东的空气很湿，墙壁总沁着水汽，是“霉掉的气味、刚下过雨的青草味”，至于色彩，则“像是镜头抹了凡士林”的、模糊的冷色调世界。
李庚希是在《狂野时代》杀青后进入《无名女孩》剧组的。中小成本艺术片的筹备过程总是充满波折，“现在很多戏都比较难，《无名女孩》的开机也筹备了很长一段时间”。剧组的规模不大，大家记得彼此的面孔。
对她来说，这是一个关于寻找的命题，也是一场关于与迷失感的漫长对峙。
这是一个好故事，她愿意等。
李庚希
自我的迷宫
“有点奇妙的是，我到现在还是叫她娟娟，因为别的名字我总是会忘记。”李庚希说。
姓名可以被更换，但味道是私密的、直接的、不容置疑的。拍《无名女孩》时，她想起了一些气味——“我一直很喜欢洗衣粉的味道。小时候，我很熟悉衣柜里的气息，待在里面会觉得很有安全感。”气味，带回了一些私人的时光。
聊到名字的时候，她想到刚出道时的感受：“那时别人叫我名字会有陌生感。因为出道之后，它好像突然变成了一个艺名，那个时候我也面临着很多自我认知上的问题。”接纳自己的名字，被频繁地公开称呼，被无数双眼睛注视。这个过程，她用了很长时间去消化。
李庚希
“就像娟娟，她经历了一种非常私密的挣扎，很多我们成长过程中遇到的困惑和痛苦是对他人难以言说的。”她说，“我想起第一次在一个稍微大型的场合，面对很多陌生的人叫我的名字时，我会处于一种不安的情绪中，其实这种感受到现在还是会有。什么时候会好一点，我也不知道，我还在慢慢找寻着。”
演员在剧组时，常常拥有两个名字：一个自我，一个角色。这姓名像是一把钥匙，让人不断入戏与抽身。李庚希觉得自己在剧组时的状态，反而是更放松的：“在不同的环境，外界会带来很多刺激，很容易让人迷失。但反而在剧组里，把自己放在角色的命名后面，会产生一种驱使自己成为这个人的认同感。”那些时候，她不需要寻找李庚希，只需要做那个角色。
李庚希
生活中，她开始喜欢别人叫她的小名“天天”。她说：“有时候别人问我叫我什么，我会说你叫我’天天’。”但小时候，她不大喜欢自己的小名，“总觉得天天听起来不那么像一个小女孩的名字”。但她从来没有反抗过，“别人叫我，我也接受。所以没有人知道我不喜欢，直到长大之后我妈才知道。”
这个名字，在经历了对“李庚希”这个一再被呼唤、被讨论的名字的复杂感受之后，反而变得亲切了。“‘天天’反而更私人，没有被束缚、没有被固住，让我开始倾向于选择这个名字。”名字就这样在她的生命里来回摆动。她被动接受过，拒绝过，又重新捡起过。这个过程本身，也是自我认知不断流动的过程。
李庚希
她也给自己换过几次英文名。名字对她来说好像总是不能完全贴合，像一件尺寸略有偏差的外套。直到后来她发现，“我自己待着的时候，我知道我是谁，并不需要任何一个名字——如果没有别人的话，也许我们并不需要被命名”。
在不需要被定义的时候，名字短暂失去了它的功能和标签化的意义。“女孩也许是最后一个可以鉴别身份的称呼。”她说。
李庚希
寻找饥饿感
李庚希是一个有一些“敏感”的人，这个敏感并非完全是生理意义上的，而是对表演的一种深度的感知，就像自身的灵魂会生出细微的触角，去感知角色的脉搏和心跳。代价是，每一次深度投入，身体都会被消耗，但她不抱怨。她说：“碰到了好剧本的时候，我会生出一种饥饿感，我想将这个故事，这个角色吸纳进来，我没有办法忽略好剧本带来的奇妙感受。”
李庚希
她很沉得住气。“可能我是个比较犟的人吧。”她说。
最近，李庚希在看剧集《我的解放日志》。她聊起最打动她的那一段——有人问男主角：“你怎么老是把食物当成仇敌一样？对待食物那么凶、吃得那么猛。”
李庚希
他说：“我只有在饥饿的时候，才会有干劲。像在山下徘徊的猎犬、野狼一样，一直盯着、搜寻着什么。可一旦吃饱，尤其是吃很饱之后，整个人就会垮掉，什么都不想做。”
李庚希
李庚希说：“饥饿的状态会让我保持微微兴奋。”饥饿不是匮乏，而是清醒，是身体保持敏锐的方式，是靠近角色的路径。她想起了自己一直喜欢卡夫卡的《饥饿艺术家》，也格外认同书中传递的心境：在她看来饥饿是独属于自身的精神真理，身处极致沉静的状态里褪去外界纷扰，方能直面最本真纯粹的自我。在那漫长的、无人知晓的饥饿里，他感到自己正在变成某种更纯粹的东西，褪去所有不必要的部分。这种饥饿是精神性的，一种清空和补足。
她想寻找一种饥饿感，并且，不急着填满这种饿。
李庚希
奇想的时间
去年5月，李庚希带着自己的胶片相机，在赴戛纳电影节期间拍下一些照片。
那时，相机意外出了故障，修完之后旧胶卷没取出，她直接继续拍。直到前段时间，她才洗了照片，发现自己拍出了奇妙的双重曝光。旧画面与新景致在同一张胶片上重叠交织，“两段时间、两段记忆，就这么重合了，特别奇妙。”她说。
李庚希
那是她那段时间非常喜欢用的相机，是《无名女孩》导演邹静送的礼物。她形容有段时间是自己和那台相机的“热恋期”，走到哪拍到哪，片场瞬间、老街光影、雨天黄昏、路人侧脸，全都被她收进胶卷。
面对自己拍下的照片，李庚希常常有一种陌生感，她说：“有时候是因为时间隔得太久了。有时候，是因为我拍照的习惯太随机，想到什么就拍什么，没有特定的事物，看到有意思的景象就会想拍。”
李庚希
肉眼所见的，相机常常无法准确地捕捉下来，但同样的，有时相机也可以拍到肉眼看不见的事物。她说：“有些照片，当时拍完没什么感觉，可过了一段时间看到时就会觉得很好，我觉得这就是胶片的魅力。 数码或者手机拍的照片永远定格在当下，但胶片是需要时间的，你无法即时得知这是一张什么样的照片。”这是她的观看之道，“像和过去的自己重逢。”
拍照关乎思维习惯、关乎看待世界的方式，也关乎感受时间的存在。一部戏从拍摄到上映，往往要经过数月乃至数年，李庚希不太会第一时间去看自己的戏，“你得面对那些遗憾，因为你一定会觉得那一条还可以再好，但当时的自己只能如此呈现”。但如果时间隔得够长，那些未完美的遗憾会淡掉，“剩下的可能只是美好的回忆”。胶片，则像是一种时间的缓冲机制。
李庚希
但经过话剧《第七天》的舞台，李庚希学会了接受。“我想话剧真的帮了我很多。因为舞台会让人知道——很多事情都是无常的。我总是责怪自己是没有用的，这让我在否定自己这方面，变得稍微放松了一些。”她说。
今年戛纳，她大概又会带上她的相机，拍下那些让人饶有兴致的景致，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许哪天路过一家冲洗店，就把那些底片递进去。等它慢慢显影。等名字退场，等气味和色彩浮现。
出品: 李晓娟 / 监制：滕雪菲 / 摄影：范欣 / 造型：Tizi Xi / 艺人统筹：刘硕 Sure / 化妆：Lu Wang 王璐 / 发型：潇天 / 撰文：王萝 / 美术：Sháo Zi 勺子 / 制片：Luen 杨启麟 / 服装统筹：阿云嘎 / 服装助理：楹琦、康康、宋尚颐 / 制片助理：王天宇、宋梦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