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翁子光把《爸爸》的剧本递给刘青云之后,等待的时间长达两年。
“你们总是要杀了我的女儿,为什么?我怎么不明白?”刘青云说,从年轻时开始,他就经常演一些至亲死了的角色。
“这次还是要儿子杀了女儿,我觉得是不是有点过分?有时候我真的觉得够了吧,够了吧。”
两年间,这个剧本被放在刘青云的家里,却总是不经意出现在不同角落,有时候在阳台,有时候在沙发。“看电视的时候,突然发现,为什么会有剧本在这里?”刘青云已经看过很多次,但他仍然决定再看一次。
那些人和事在一次次的完整阅读和随手翻阅之中,浸入了他的脑海。后来,刘青云发现即使没有剧本在身边,他也会时常想起。
“我觉得这个戏是我的命运,不是选择,它总是会走到我身边。”不记得是哪一天,终于,刘青云接受了这件事。
“我觉得这个角色应该是我,不是其他演员,我接受我自己的命运,躲不过了。”

反惯性:没有为什么,没有呼天抢地
尽管翁子光不愿被称为“奇案导演”,但在他的作品序列里,成名作《踏血寻梅》和当下的《爸爸》都是由真实案件改编的电影。
《踏血寻梅》的创作,选择的是追因溯源的角度,原本写的是凶手、受害者两人如何交会,凶手杀死受害者,之后天地无声。但翁子光发现这样不行。
“观众会怎么看这个东西呢?它太冷了,冷到毫无怜悯之心,毫无人的温度。”所以,翁子光效仿他喜欢的电影《卡波特》,加入了一条警察的线,让观众可以代入,也提醒观众思考一些东西。
到了《爸爸》,翁子光认为需要一个很明确的视角,但视角又不能是太理性的,而是感性去进入这个世界,所以就把焦点聚集在惨案之后独自生活下去的爸爸。“我觉得用这个目光去看这个世界,会比较有意思。”
“然而,这种温和的、感性的角度,似乎也在挑战观众的观影惯性。”

连日来,翁子光和刘青云在各地奔走路演,每几场就会出现一个相同的问题:观众们想知道,儿子为什么会杀了母亲和妹妹;观众们也想知道,为什么父亲没有去追究那个“为什么”。
“这个事情对我来说,是有点困扰。可是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真的没有答案,我们电影里也没有答案,就是这个病。”
“后来我自己想了很多。第一个是大家的观影习惯,这是一个案件,观众会预期我给个答案;第二个是我觉得大家的视线有点转移了,他们会认为是不是留白,或者编剧是不是在躲这个东西。如果这是一个艺术处理的话,我觉得对这个事情不公平,而且我不可以代表任何人去给这个答案,我是编剧不是神。
如果有一天,(真实案件的)爸爸或者孩子看到这个电影,看到我们写了某个原因,可能神鬼啊,或者社会的原因啊,或者遭受过什么童年阴影啊,甚至是父母对他不好······但是以我接触这个爸爸的理解,这都不是事实,如果强加给他的话,那我就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无中生有。”
不过,翁子光发现,人们自动形成了某种对谈。不理解的人如此提问之后,就会有另外的人群回答,这个探讨令翁子光感到高兴,因为这说明人们会更了解思觉失调或者说精神分裂症这种疾病。
《爸爸》整部电影呈现出一种异于常规案件改编电影的平静,这也是翁子光和刘青云之间的共识。
“这个人如果是呼天抢地的话,其实反而是代表他能把那个感觉释放。他现在是真的被这个事情压住在里面。后来我也问医生,医生说,我们遇到极致悲剧的时候,会有一个防御机制,我们不会让自己陷入到一个呼天抢地的状态,越惨越不会。同一时间呢,你会想去脱离人群,会跟这个世界脱离,把自己孤立,这叫作‘防御机制’。”

翁子光说,尽管大部分影视剧表现重大悲伤的状态都是呼天抢地,但更多的状态是懵了。
他们是否意识到自己在反观众的惯性?
翁子光承认他的每一部戏都让人有这方面的担心。
“我预估会挑战到一些观众,但我不是反对观众,我是希望跟他们沟通。我也不会顺利给他们预计看到的东西——我猜到你要拍什么,OK我终于看到,然后得到满足回家——我觉得电影不应该是这样的,电影应该是给你一些你没有想到的结果,你回家会继续想。我给自己的电影的定义就是,我会不断去提问。”
“刘青云说,在演戏的状态下,他不会预想观众的看法,他只是从剧本的角度去研究角色,把角色演好。”
不过话虽如此,面对观众提问,刘青云却总能给出四两拨千斤的回答。
翁子光提起,有观众在一场路演中透露,他看完了还是不懂这个病。“他(刘青云)说了一句,他觉得,‘爱可以把这些所有的问题化解掉’。”

陌生感:未曾见过的刘青云
《爸爸》有这样一场戏:惨案发生之后,爸爸独自在家收拾女儿和太太的衣服。
从剧本文字之中,刘青云不知道怎么演,他打算先试试看。演着演着,刘青云有点受不住,他又觉得这部电影不能去放大情绪,他不想在镜头前悲伤,于是离开了镜头。
翁子光回忆:“这是我觉得最陌生的刘青云,我似乎没有见过刘青云那么放空地去演一个内心戏。因为我觉得刘青云一直被导演处理得每一场戏的目的性都非常强。但是在那场整理太太和女儿遗物的戏,我感觉他整个人是空的,你会发现整个人是没有一个很强的目的性地在表演。但是那个没有目的性又刚刚好。

最后他放空了,刚好现场有些光、有些尘在飞,我没有见过状态走得那么深的刘青云。那一刻我已经在问,这究竟是不是一个控制?我没见过刘青云这么演戏。”
在刘青云看来,那场戏他是理性地把自己推向情绪上的绝境,所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受控还是失控。
不过他又说:“下次你问我,可能我又会有另一个答案,因为我要保持神秘感。”
在职业生涯的早期,刘青云演过很多爱情电影,但直面情欲,却是很少的事情。多年后,已届六十岁的刘青云,却在《爸爸》这部电影里呈现了这样一种极端的情境——当一个男人失去妻子和女儿,作为凶手的儿子被关在监狱,自己只能在无边的失落里独自生活时,他决定打电话买春。

这个剧情曾经引起一些争议,但刘青云理解得透彻:
“如果一个人的情绪是一个圆圈的话,这个人的情绪应该离开了这个圆圈。他已经到了一个迷糊的状态,在迷糊的状态下,他会做一些他平常不会做的事情。
他要的不单是一个女性的身体,不单是一个拥抱,我觉得他是需要自己能重新变成一个男性。他召妓是因为性是令他兴奋的,他就希望能有这种兴奋把自己麻木,不要在一个悲伤里面,他是故意这样做。女孩要钱,他给了她。其实他是一个做生意的人,你很难骗到他的钱,为什么能骗到,就是因为他在一个迷糊的状态。
后来发现,啊,是被骗了,他觉得自己很笨,然后就把电话摔了。他发现自己为什么会在自己的家里面做这个事情,我的小孩在这里生活,那张床是我太太睡的,我竟然找一个女人前来,他觉得很受伤很痛,为什么会这样子。因为这个,他就把内心所有的东西都放出来了。所以为什么他会拿电话再摔一次,就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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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子光说他一直有点不敢谈这个话题,但听到刘青云作为演员理解得这么透彻,他也不禁想说:“‘爸爸’永年这个角色,不是一个单纯作为男人的情况,他是陷入到中年危机。
我觉得很多人都会用女性主义来说,我是非常同意的,我也拍性小众或是女性主义的电影,我也支持这方面的议题,但是我们在真实的人的层面上,我们怎么去表达,会有撕破了一层皮的感觉。大家会看到,原来在这么极端的情况下,你会这么去处理自己的情绪,其实是把自己打破了。”
在翁子光执导的《踏血寻梅》、监制的《正义回廊》里,性需求都被作为重要的元素来呈现,他说:“我觉得性是很代表一个人的精神和意识里面潜藏的一些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但是它又会影响我们做一些决定和选择,我觉得这个很有趣,所以我的电影里面常常去接触这个。”
最近翁子光在读一本书《自由意志》,是梁朝伟推荐他看的。这本书有一个核心观点是关于脑前额叶皮层的。“比方说,在你做决定的70秒之前,我已经知道你会做什么决定。它讲的是人到底有多少自主决定,还是你身体里面的东西决定。这个是我一直想要探讨的。”

新鲜感:三届金像影帝的第四座奖杯
导演、编剧与演员,从来都是共同成长的,刘青云这位大演员的成长,离不开尔冬升、杜琪峯、韦家辉等大导演的崛起,到如今,翁子光是刘青云合作的导演之中的新一代。
“导演都一样,不管他们的性格是什么样,这个人如何不同,我觉得都差不多。有些大导演,更像一个小孩。”
在刘青云的理解里,导演没有代际之分。至于老导演将翁子光这一代导演拍的现实主义电影标签为“《狮子山下》电影”,在刘青云看来:“这个名词没有贬义,就是不同的风格。杜琪峯、韦家辉之前,也有很多很大的导演,他们也曾经是新导演,他们也是重新出发,他们也是把香港电影带到另外一个阶段的人。”
“到了现在他们这一辈,其实我觉得拍电影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他们会说我以前拍的都是类型片,对我来说,真的是一样。”

前些年,刘青云拍了许多大片,他会把这类电影归为“比较主流的电影”。“因为香港电影必须有主流电影的存在,才能维持这个工业,这个是绝对的,所有电影都应该有它存在的功用。”
选择《爸爸》这样的电影,也许在外界看来,是一种变化或是转型,可是在刘青云看来,他只是把以前的想法做出来。
“我一直都认为演戏是应该生活一点,实在一点。其实我以前也拍过这个类型,电视剧啊、电影啊,可能效果没有那么好。”
与新一代导演合作之后,刘青云会否效仿好友吴镇宇,给自己定下“每年一部新导演小成本制作”的额度呢?
刘青云先是损一下好友:“都没有人找他!”惹得一旁的翁子光立刻透露:“有啦有啦,他都推过我啦。”

随即,刘青云又回答“额度”的问题:“没有想太多,还是要看那个时候我自己想演什么东西,比方说,我现在很想拍个喜剧,那有一些其他剧本过来的时候,对不起,我不接,我要拍喜剧,我相信只要你想,坚持,它就会出现。”
至于黄子华找他拍喜剧如何,刘青云认为:“黄子华为什么要找我拍喜剧啊,不需要啊,他非常好啊,他又卖钱,不用找我。”
“如今,刘青云选择剧本的标准是‘我能做什么’以及‘这个导演拍这个故事为什么’。”
他自认拍戏节奏奇怪,习惯了拍两三部,停下来就可能停个一年,最长时间是一年半没拍电影。
闲下来的时候,刘青云喜欢旅游,而且偏爱一些他认为“现在不去未来可能不能去的地方”。

最近一年来,刘青云经常被新疆、云南、四川等地的网友偶遇,他说:“因为内地现在发展得很好,安全上、配套上非常好,我常常去一些历史博物馆,看看历史文物,你真的想象不到人为什么那么聪明,以前的人做的艺术是怎么想出来的。”
我们与翁子光和刘青云的对话,是在密集的路演行程之间,广东正下着雨。做完访谈,刘青云即刻跟我们说再见,因为他要收拾行李赶往下一场路演;留下来的翁子光,晚一点出发,不料遇上了堵车的状况,错过了一场与观众的见面。
回想起这次访谈的第一个问题:“《爸爸》杀青已经两年多,过去的两年多,你们会在何时想起这部电影?”
刘青云说,那通常是在下雨的时候,至于为什么,他也不知道。
翁子光想,可能是:“《爸爸》有一点潮湿的感觉,真实的案发当天晚上下雨了,香港也总是很闷热的,我相信这个电影一辈子都不会离开我。”
摄影/左舒同
策划、编辑/Timmy
采访&撰文/鲁雪婷
造型/BK
统筹/段雨
美术/Aerin
现场制片/王若萱
新媒体/李晓莉
造型助理/阿茸
排版/凌梦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