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来没有哪个社会同我们一般,将现代化的进程压缩为几十年的高密度发展。剧烈的社会变迁迅速拉开了几代人的生活经验,也制造出巨大的认知差异与交流鸿沟。几代人都成长于情感表达匮乏的环境:我们的祖辈经历过战争和苦难,上一代忙于生计不习惯谈论情绪,下一代困惑重重而缺乏理解与靠近的方法。
与此同时,女性主义思潮的发展,也在重新改变许多年轻女性理解家庭关系的方式。当“代际创伤”“母职惩罚”“照护”等议题逐渐进入公共讨论后,越来越多人意识到,女性之间的亲密与伤害,同样受到时代经验与社会结构的塑造。
母亲节专题的第二篇,我们将目光放在女性之间的代际沟通上。金蕨追溯了十组女性祖辈的生命史,发现许多母亲与女性长辈从未被赋予“讲述者”的位置;六六花了十年时间,才逐渐愈合“名为母亲的伤口”,也重新理解了边界与自我关照的意义;一刀和备备则通过代际交流工作坊将行动延展到线下公共场域,不叫“阿姨”“奶奶”而唤一声“小蒋”,重新看见老年女性鲜活的精神世界。
比起“和解”这样抽象的词语,更重要的,或许是具体而微的日常对话——表达感受、建立边界、耐心倾听、允许彼此真实却不完美,让那些长期被压抑的经验被讲述。
因此,在三组故事之外,“GreenWellness能量绿岛”也分别附上了一份“代际沟通”的行动卡片:关于如何在真实生活里,和母亲、外婆、奶奶重新对话的方法。很多关系的改变,往往并不是从某次惊天动地的事件开始转折,而是从一句“今天过得怎么样”,慢慢生长。

六年前,金蕨做过一个“女儿问妈妈”的三八妇女节企划,有 20 个关于家庭、生育、情感与女性经验相关的问题,譬如:“到现在为止,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妈妈选过的路,会希望女儿再走一遍吗?”回顾起来,这像是一份她后来所做的母辈访谈《脐带纪事》的提纲雏形,带着最本能的困惑与追问。
很长时间以来,金蕨都认为,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但这种指认,却同时夹杂着身为女儿的亏欠。
妈妈是一个不识字的闽南渔村女性,而金蕨一路读到最高学府的中文系。她熟稔于语词,但和妈妈之间却很少谈论抽象的情感,更多时候,交流都停留在具体的生活层面:今天谁家发生了什么事、最近身体怎么样、朋友过得好不好。

金蕨的妈妈常年承担家庭劳作,也包括闽南地区烦琐的社庙祭祀。

金蕨出生在福建漳浦县的小渔村,外婆、奶奶、母亲都长期生活于这片海滩。
妈妈在小渔村,并没有真正获得过属于自己的机会,没有受教育的条件,承担家庭劳作,在婚姻和原生家庭受委屈。对此,妈妈从未主动向女儿诉说过自己的伤口,只是单方面地、持续地向女儿输送关心和照顾。“她有很强的耻感。”伴随着金蕨的成长,她感到心疼。
这些年,金蕨数次访谈妈妈,用闽南话提问,从日常的话题切入,但妈妈仍然在大多数时间里保持缄默。
2023 年,金蕨大学时期的前辈、《最好的我们》作者八月长安找到金蕨,问她有没有兴趣一起做一个关于女性长辈的写作计划。金蕨感到自己被撬动了起来,终于可以真正“扎进”一个议题里。

最初,她们设想的是不断向上追溯女性家族史。在我们熟悉的家谱与地方叙事里,男性始终占据着主要位置,而女性的生命则像是被隐去的注脚。金蕨想知道,如果顺着母亲、外婆、太太(外婆的母亲)一路向上回看,那些女性的记忆最终会停在哪里。
但很快,她发现这种追溯的失效。很多故事最多只能抵达“太太”这一辈。再往上追溯,只能获得一个名字,或是一句模糊的传闻。那些女性真实的人生经验,早已散失在家族历史的空白里。于是,金蕨决定将重点放回仍然能够被触碰、愿意讲述的女性身上——外婆、奶奶,以及她们和女儿、孙女之间的关系。在三代女性共同构成的讲述里,一个女性祖辈的生命史能显得更加立体与完整。
2023 年 7 月,金蕨正式开启了“脐带纪事”系列访谈,并准备了一份细致到能涵盖一名女性一生的提纲。金蕨发现,真正有效的问题,往往是具体的。比起“你这一生过得怎么样”“年轻时有什么梦想”,老人们更容易回答的是:“读书读到了几年级?”“你当时在锁厂做的什么工作?”“那个年代的澡堂长什么样?”细节能唤醒记忆,让人放松。


小时候的金蕨总在外婆和奶奶家来回游窜。如今,外婆仍保留抽烟的习惯,金蕨会给奶奶编头发。
与金蕨妈妈的沉默和耻感相似,羞怯与退缩在对其他女性长辈的访谈中亦反复出现。她们不明白自己的人生有什么好写的。有人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不如去问爷爷、姥爷”,有人会因为害羞、怕丢脸而回避。长期以来,她们更多只是家庭中的照护者、倾听者,却很少被置于讲述者的位置。哪怕她们擅长讲故事,仍觉得自己的人生不值一提。
金蕨的受访者毛毛,担心奶奶会抗拒接受访谈。金蕨在毛毛的建议下手写了一封邀请信:“也许您觉得自己经历平淡,但对我和毛毛这样的年轻人而言,您的经历丰富且传奇,包含许多女性经验和力量,非常值得被讲述和倾听。”由此打动了毛毛的奶奶苗桂芬。

访谈时,金蕨采取了不断回访、坚持聊天的方式,在一次次见面中,人与人之间迟缓的信任会慢慢建立。《脐带纪事》第三章《淌血的人》里的盖旭东,正是这样打开了自己的心房。金蕨第一次去青岛拜访盖旭东时,盖旭东的外孙女也在场。三个人坐在一起聊天,礼貌而克制。老人会讲自己的经历,但始终带着试探:她不知道这个年轻女孩究竟为什么而来,也不知道这些往事会被如何记录。
直到过完年后,金蕨第二次独自上门,明显感觉到气氛不一样了。“她会觉得,哦,这个小孩又来看我了。”金蕨说。少了家人在场,也少了第一次见面的拘谨,盖旭东变得更愿意“唠嗑”了。她主动讲起自己对于养老院的复杂态度,也讲一些此前从未提及的情绪和感受。


一次次见面和聊天中,信任慢慢建立。徐乐琳奶奶向金蕨分享自己的植物,成志美奶奶邀金蕨一起吃午餐。
而当访谈对象是自己的母亲、外婆,甚至整个家族里的长辈时,一个人的身份很难真正从“晚辈”切换成“被信任的访谈者”。很多时候,她会觉得自己像被牢牢焊在“小孩”的位置上。这种身份天然带着边界,是比起“如何提问”还要困难的部分。
金蕨记得,在做“女儿问妈妈”的企划时,就尝试和母亲聊婚姻。但每当问题靠近某些情绪时,母亲都会下意识地回避。拿着那份提纲,金蕨问过:“对丈夫和对孩子有什么想说出来的不满吗?”妈妈只是回复:“说出来又有什么用?”
而另一种常见的担忧,则来自创伤本身。很多人在访谈之前,都会担心:这样的追问,会不会刺痛长辈?会不会把那些本来已经被压下去的记忆重新翻出来?

访谈和书写过程中,金蕨审慎地辨别着,哪些故事是女性长辈真正觉得重要、想要讲述的。
但金蕨对这件事的感受有些不同。她一直是一个习惯自我剖析的人。无论是负面的情绪、痛苦的经验,还是那些“不够光明”的念头,她都更倾向于把它们清晰地表达出来。在她看来,说出口,本身就意味着释放,不会一直闷在身体里。“我更多的感受其实是焦躁。”她说,“因为我知道她不愿意告诉我。”
有些受访者并不抗拒讲述本身,甚至愿意非常坦诚地打开家族内部的秘密。但一旦这些内容需要面对公众,她们又会开始担心:那些被说出的创伤,会不会再次伤害到家里其他人。代际访谈要面对的,并不只是如何提问、记录与书写。
在项目进行的过程中,金蕨始终对自己的位置保持着审慎。作为一个“外来者”,她曾怀疑,自己去书写这些老年女性的人生,是否“情感代劳”。她害怕自己站在旁观者的位置,对别人的命运作出轻易判断。

《脐带纪事》出版后,奶奶们会阅读自己的故事,苗桂芬奶奶特地写信表达读后感谢。

所以在写作时,金蕨会不断地辨别,哪些故事是女性长辈真正觉得重要、想要讲述的,哪些是她自己想要听的。在动笔前,金蕨经常回顾访谈录音。在语流之间,她更愿意去捕捉讲述发生时的情绪流动——话语之间突然的停顿、某个瞬间沉下去的声音、回想起的她们讲述时的神情与眼泪,借此去了解这些女性讲述自我的方式,以及她们自己的感受。
随着访谈与写作不断深入,代际关系逐渐浮现为这些故事背后最重要的线索。那些未被言明的伤害、压抑与情绪,有时像隐秘的代际遗产,在一代代女性之间流动、变形,并随着时代与个人选择,长出不同的形状。
如果你也好奇自己的来处,想知道更多在认识妈妈、外婆、祖母之前她们的故事,我们参考了金蕨的提纲,为你带来了一份访谈指引:
能量实验室









当代际创伤被说出、被公开,会带来再次伤害,还是带来修复的入口?对于这个问题,金蕨《脐带纪事》中的一位受访者六六,用十年时间的追问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样本。
三年前,六六从芝加哥艺术学院毕业,她的毕业作品是一部近二十分钟的短片。主人公李雨长期遭受来自父母的身体与精神虐待:争吵、监视、管教、受伤……那些激烈而压抑的镜头,几乎与六六现实成长过程中所经历的如出一辙。
从小,六六的成绩优异拔尖,几乎不需要父母操心。但在六六关于青春期的记忆里,始终需要对妈妈保持高度警觉。“我妈每次打我、骂我的时候,仿佛突然间没有了人性,举起东西就朝我砸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六六都生活在极度扭曲的母女关系中。她既恐惧妈妈毫无预兆的暴力,又依赖于妈妈提供的照料与物质生活。
大二那年,六六在美国确诊了重度抑郁。隔着电话,她崩溃地对妈妈说:“这一切都和你从小到大对我造成的伤害有关。”六六期待听到妈妈承认对她的教育方式是错误的,承认那些伤害真实存在。

六六的毕业短片,改编自她的半自传体剧本《破》。主人公李雨长期
遭受来自父母的身体与精神虐待,几乎与六六所经历的如出一辙。

六六回国后,妈妈将六六原本居住、承载创伤记忆的房间清空,搬到了一楼的客房。即便如此,六六面对妈妈,依旧像一只高度应激的小猫,始终保持着防备,尽可能地缩短待在家里的时间。
心理咨询师曾教给六六一个叫“Stonewall”的自我保护方式——把自己想象成一面灰色的墙,不接收对方说的话,也不作出回应。六六由此切断了与妈妈的情感交往。
直到妈妈察觉了六六的冷漠。妈妈说:“我宁愿你骂我,也不想要你不和我讲话。”没有过多犹豫,六六决定将她成长过程中的经历的虐待、创伤和痛苦完整地说出来。那些被忽略的恐惧、无法解释的暴力、长期积累的伤害被一层层揭开,近乎是一场迟到了太久的控诉。整整六个小时,妈妈没有打断,始终保持着沉默。直到最后,妈妈才问了一句:“为什么你小时候不告诉我这些?
六六很清楚,那不是一个偶然爆发的瞬间。“我们大概经历了十年。”那场对话之所以可能发生,是此前更漫长的积累:读剧本的练习,跟朋友分享,和心理咨询师分析自己的情况。

2024 年底,六六毕业回国找工作,状态并不如意,经常陷入自我否定。妈妈来安慰她:“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了,没有人是完美的。”六六感到意外,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妈妈的变化,不再是从前只会责骂她的母亲形象。
六六也才发现,从前妈妈几乎没有朋友,只能把所有情绪都倾倒给六六,同时又承担着家庭照料、长辈病痛和工作压力。过年期间,六六试着对妈妈表达:“你真的辛苦了。谢谢你为家里付出了那么多。”妈妈哭了。“这辈子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想必也没有人走进、关心过她的内心。”
到六六生日那天,妈妈第一次给她写了一张贺卡。那一刻,六六意识到,原来当自己拥有了力量之后,去爱人,也有可能换回爱。这一点,她从未预设过。妈妈已经五十多岁了,当她被爱浇灌,焦灼的情感被浸润,也会成长。

经过那场对话,如今,六六和妈妈之间长期失效的沟通系统正在复健。
在更真实的日常相处中,六六开始和妈妈分享自己的生活,一起看电影、吃饭、聊天,体验沉浸式话剧,仿佛在进行一场“重新将妈妈养育一遍”的实验。六六找工作期间,妈妈也会主动去关注行业信息,为六六找工作资源。她们之间长期失效的沟通系统,一点点复健。
《脐带纪事》出版后,六六将书分享给妈妈和外婆看。妈妈强烈反对让外婆看到这个故事,而外婆看到书后,则是震怒。外婆气恨妈妈对女儿的暴力与专制,又陷入强烈的自责与辩解。
直到后来,六六和外公单独聊起这件事,才第一次听见更上一代的故事。外公告诉六六,外婆和她的母亲关系同样紧张。作为家中排行中间的女儿,外婆从小并不被偏爱,甚至被她母亲赶出过家门。那些长期未被处理的委屈、控制与情感匮乏,后来又几乎原样复制进了她与六六妈妈的关系里,再一路延续到六六身上。“完全像复制粘贴一样。”六六说。
许多母女关系里的创伤,并不只属于某一个人,而是代际之间不断重复、传递的情感结构。六六专程来到了《脐带纪事》的新书发布会,并第一次公开讲述这个故事。在席间产生的共鸣,让她不再是“完美受害者”的孤例。

六六说,真正重要的,是她在这段关系中学到的另一件事。她学会陪伴自己、疗愈自己、支撑自己,是一个痛苦的成长过程。“但当我自尊、自爱,学会关照自己,成为一个独立的人,我也拥有了作为一个成年人不被动摇的能力,也更有力量去爱身边的人。”
在六六写的剧本里,她为李雨创造了一个完美母亲形象,能温柔而又无条件地爱李雨。如今,六六得到了从小就梦寐以求的、来自妈妈的爱与理解,但那已经不再是六六赖以生存的“刚需”了。
在剧本的结尾,李雨拉起了一个小女孩的手,对她说:“你知道吗,我一直都为你自豪。”小女孩也回应:“我也为你自豪。”六六说,这个小女孩,就是小时候的自己。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等待别人来爱她。
但现在,六六终于能由自己来主动牵起那个小女孩的手。
能量实验室



在文化工作室“有点奇怪”的主理人一刀和备备看来,那些平日习以为常的事情,只要稍微停下来观察一下,就会发现哪里“不太对劲”“有点奇怪”。英文名 “tinySpot”,指向的正是从日常微小切口进入观察的方法:一个微不足道的瞬间,背后可能藏着庞大的社会结构。
比如,她们发现自己是在强烈的“抗衰老”文化里成长起来的。女性被要求永远年轻、光滑、幼态,皱纹和衰老仿佛必须被遮蔽。同样的年龄放在男性身上,却会被解释为“岁月感”“有阅历”甚至“更有魅力”。日韩影视里的中老年女性,已经拥有复杂而完整的人生;而国内短剧里的“阿姨”,却往往仍然在给霸总做保姆、和霸总谈恋爱。
这些观察最终发展成一系列关于“衰老”的线下分享与工作坊,包括与上海多伦现代美术馆合作的面向社区老年人的代际交流工作坊。美术馆期待社区里的老年人也能参与进来。
直到为筹备工作坊做前采,她们才发现,老人们比想象中更愿意讲话,只是很少拥有被认真倾听的场合。一位七十多岁的女性说,自己和女儿出去旅行时,经常跟不上对方安排的“特种兵式行程”。她会忍不住说:“等你到我这个年纪,你就知道腿脚是真的不行了。”

因“艺术无龄界”的项目契机,一刀和备备筹备了关于“衰老”的代际工作坊,期待老人也参与进来。

“等你到我这个年纪,你就知道了。”一刀和备备捕捉到这句被老人反复提及的话。在年轻人的语境里,它听上去多少带着一点“说教感”,像是无法被反驳的经验压制。但随着交流深入,她们察觉,这句话后面没被说出口的,可能是“我的身体已经不一样了”“我不是故意拖累你”这样“希望被理解”的渴望。
进入工作坊后,她们又发现,“代际沟通”远比想象中复杂。对于很多七八十岁的老人而言,看PPT、轮流发言、在陌生人面前表达自己,都是陌生而不习惯的事情,也难以在两个小时的集体讨论里维持精力。有位八十岁的奶奶就在活动后半程睡着了。
更微妙的是,很多老年女性虽然愿意分享生活里的小事,却很难直接描述自己的情绪。她们会突然讲起某次婚礼上,一个孩子第一次叫自己“奶奶”,讲到一半,又迅速转向另一件家常琐事。那些真正关于衰老的感受、未被阐明的情绪与经验,反而停留在被记忆消磨、难以命名的状态里。

而很多关于月经、更年期、身体变化的话题,明明发生在共享的身体经验之间,却长期并未在女性与女性之间被谈论。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儿谈起,自己在家只和爸爸交流过衰老的问题,甚至连月经知识都是爸爸告诉她的。在工作坊,她第一次公开询问妈妈关于更年期的感受。母亲想了很久,只记得一句:“那时候有个东西叫太太口服液。”
“她们不是没有感受。”备备说,“而是没有习惯把自己的感受整理成可以被讲述的语言。”尤其对于六七十岁那一代女性来说,更缺少能站在舞台中央讲述自己的机会。
一刀和备备选择反复练习更缓慢、更具体的表达方式。比如工作坊开始时,她们会刻意取消“阿姨”“奶奶”这样的辈分称呼,请所有人直接使用自己的名字。

很多老年女性很难直接描述自己的情绪。
“她们其实不是没有感受,而是没有习惯过
把自己的感受整理成可以被讲述的语言。”

工作坊那天,一位八十岁的奶奶名叫“蒋小妹”,一刀故意喊她“小蒋”。全场先是愣住,随后笑了起来。“你能感觉到,她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被这样叫过了。”一刀说。这个小小的“冒犯”,反而让现场迅速活络起来。
礼貌的代称,往往会在无形中制造着某种压力。年轻人因为“长辈”身份而不敢表达,而年长女性则会在“阿姨”“奶奶”这样的称呼里,被迅速推入某种固定角色。直呼其名,能让长辈们暂时脱离家庭身份,重新以自己的名字出现。
她们也明显地感受到,女性对于年龄与称呼的敏感,和男性并不一样。一位男性参与者坦然地说,自己到了五十多岁,被人叫“叔叔”会觉得有面子,意味着被认可的权威感。“年龄的增长,对男性来说意味着权力的增加,对女性而言却是失权的过程。”备备补充。

在工作坊中,“阿姨”“奶奶”这样的辈分称呼被刻意取消,她们重新以自己的名字出现。

一刀的父亲有一次误服药物,被送去抢救。一刀正在国外,父母怕一刀担心,没有告诉她。等一刀知道后,非常强烈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我说,你们一定要告诉我。哪怕我帮不上忙,哪怕我也会跟着难受。”在她看来,“允许彼此牵挂”本身,就是一种维系关系的方式。“你得允许对方为你难受。”她说。
结合自己与家人之间的相处,一刀和备备越来越清晰地体会到,代际沟通并不存在放之四海皆准的方法。有人适合坦白,有人需要保留;有人会因为更透明的交流而感到靠近,也有人必须先建立边界,才能不被重新卷入旧有关系里。比起急于解决那些最锋利的问题,她们更相信一些微小而具体的行动:每天五分钟的电话,不带目的地聊聊今天吃了什么。
精神分析学者斋藤环在《母女关系的精神分析》中,也提到过近似于“small talk”的“无意义沟通”方法:暂时不触碰那些彼此都会崩溃的话题,而是从天气、饭菜、家务这些低风险的话题聊起。在他看来,许多母女关系之所以紧绷,正是因为关系长期被过重的“意义”填满,关于期待、亏欠、控制、爱与牺牲。
“很多时候,就是先从没话找话开始。”一刀说。
能量实验室:


策划:曾笑盈
撰文:绒绒
编辑:熊文纶邱
排版:Hugo
图源:由受访者提供 / 题图来自 Unsplas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