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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赵:与古同席,共适无尽

2026-11-20 来源:罗博报告
震旦博物馆由建筑大师安藤忠雄设计,玻璃帷幕构成的简洁几何体矗立于黄浦江畔,将城市的喧嚣轻轻隔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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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馆二十多年来,

这里第一次推出

当代艺术家展览“共适:赵赵”。

赵赵由此成为震旦博物馆

首位同时展出古代收藏与当代创作的艺术家。

文化期的玉琮 、唐代佛造像、宋代建盏,

与他的《玉璧·星空》

《问玉》《天火》并置共处:

古物与今艺之间

不再有时间的隔阂,

只有不同声部的彼此辨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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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适”展览现场

古物不语今艺有声

震旦博物馆共六层,自二楼至六楼依次为古代陶俑、历代玉器、青花瓷器、古器物学研究中心与佛教造像展厅,藏品上起新石器时代红山文化,下至明清两朝。红山文化的玦形玉龙,躯体卷曲呈“C”字形,被学界称为“中华第一龙”;汉代金缕玉衣由数千片玉片编缀而成,考古专家曾对缺失的二百余片精心修复,方使其完整呈现。二楼汉唐陶俑展厅内,唐代彩绘陶乐俑与骑骆驼胡人俑栩栩如生,一尊尊陶俑带着千年前的笑容,仿佛昨日刚刚从某个热闹的宴席上退下来。四楼青花瓷器以元代远销中东的器物最为难得。六楼佛教造像则从犍陀罗艺术一路延伸至北魏、隋唐的本土化造像,记录着信仰在东方大地上漫长而深刻的落地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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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共适”展览现场

然而,当赵赵的作品与收藏安放进这六层展厅时,其所面对的第一个挑战并非如何张扬,而是如何克制。

中国古代画论有言:“位置相戾,有画处多属赘疣;虚实相生,无画处皆成妙境。”所谓虚实相生,便是笔墨之道的至高境界——该着墨处,笔笔分明;该留白处,空而不空。赵赵对待这次展览的态度,恰恰暗合了这种古老的智慧。他不认同将展览简化为“古今对话”,而更倾向于“并置”或“延续”。对话意味着两个独立主体在交流,难免存在上风与下风;而并置,是把对方与自己视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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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一件件作品以恰如其分的方式嵌入展厅。他在唐代陶乐俑对面的墙上挂上一幅小尺寸油画《羽人》;在历代玉器的展柜旁竖起布满玻璃裂纹的《玉璧·星空》;在其他展厅放置汉白玉材质的《中国梯》与之对照。每一层展厅中,作品不超过三件,每一件都经过了策展团队近乎“考古”般的审视与论证,筹备历时五年。这种审慎,正如六朝画论所追求的“不卑不亢”之境——既不居高临下,也不俯首帖耳。展厅里的古物沉默如故,与它们身处一室的当代作品不抢眼、不退让,各安其所,仿佛它们原本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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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人》,布面油画

37cm×25cm,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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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复》,各种石材

60cm×30cm×30cm,2026

以《玉璧·星空》为例。这件装置将中国古代最隆重的礼器玉璧,置入由弹孔、裂纹等瞬间冲击痕迹构成的当代材料之中。玉璧最早产生于新石器时代,而制造它的玉石形成于人类出现之前。漫长的天地造化,与一瞬间的暴力冲击,在同一件作品中并置——历史的恒久与当下的瞬息,以最凝练的方式交叠在一起。赵赵在创作中提出“黑光”概念,将其定义为“自然界未被人类认知的能量形式”。这件作品放置在震旦的玉器展厅旁,犹如一场无声的追问:数千年前的先民以玉璧沟通天地,今天的艺术家以裂纹指向星辰,人类与不可知之间的对话从未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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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是一条远行的路

赵赵的世界观,是童年时在新疆建立起来的。他十二三岁便开始收藏,最初是集邮和古钱币。家里既没有电视,他也不去电影院。在新疆长大,他完全回避不了——文明是在地下的。“很多城市的小孩没有这个概念,但我知道,曾经有多少个王朝在这片土地上兴盛过、败落过,地底下埋着层层叠叠的文明。”

那些经他手抚摸过的古钱币、古器物,构成了他对世界最初的理解方式。二十多年前开始做展览时,采访者总会问他同一个问题:“你又做绘画,又做雕塑,又做观念,又做行为,你究竟在做什么?”他说:“我在搭建一个结构。”他不是在宣扬某一种风格或流派,而是在搭建一个强大的结构。这个结构里,有两个隐秘而真实的变量:无形的时间和没有形象的艺术家。“当我们看一件古代器物时,你应该意识到两件事:第一,时间存在,如果没有时间,就没有纪年,就没有历史;第二,所有的器物都是具体的‘人’完成的,但那个人没有留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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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盏》

所以他的收藏和创作,从来不是两条平行线,而是一条完整的精神脉络。古物研究成为创作的土壤,创作又让古物在当代语境中重新苏醒。

2025年,赵赵带着棉花回到故乡新疆,在戈壁滩上借助凸透镜折射日光将其点燃,命名为《天火》。这一行为将棉花从地域符号与社会议题中释放,使其回归自然物本身。其对现代性祛魅之后,重新召唤远古的神秘与敬畏。天火燃烧的时刻,人的力量逐渐隐退,时间退回到远古。

这个展览给出的答案,与当下时代构成了鲜明的反差。在当下的时代,艺术家都在通过一场展览、一个奖项、一件作品反复确认一件事:我在这里,我有价值,我值得被看见。但赵赵没有证明自己多厉害,没有宣扬自己的创造力,没有把作品推到舞台中央。他让位于文化与时间,让古物开口说话。五楼古器物学研究中心被他构想为一个集研究、收藏与当代创作为一体的实验室,四组《橱窗》作品沿着信仰、玉、火、人像四条线索,将不同文明、不同时代的物件置入同一玻璃展柜,如同四间微型私人考古档案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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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赵在“共适”展览现场

在这里,个人的经验史和整体文明的历史互为指认,融为一体。文化是一条远行的路,赵赵持续走了很远。

 

造物者之无尽藏

“共适”二字,取自苏轼《前赤壁赋》:“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千年前,苏轼与客泛舟赤壁,从万物有主的困顿,说到物我无尽的圆融。那是一个贬谪之人面对天地浩渺时的豁然开朗——他放下了占有,便得到了无限。

策展人寻婧元博士说:“‘共适’二字,道出了中国文人独有的宇宙观与生命观:天地万物、古今文脉,皆为世人共享的精神宝藏,它们终能相融共生,安然相契。”这话说得准确。苏轼回望的是千年之前的赤壁旧事,他写的不是历史考证,而是个体在时间长河中的位置感。赵赵面对震旦博物馆六层展厅里的古物,心境大约也是相通的。他不是在“借用”博物馆的空间,而是两套平行的收藏逻辑与研究方法天然相遇,震旦以古器物学为核心,从实物出发梳理文明脉络;赵赵则以二十年来的系统收藏与创作,搭建起与之平行的工作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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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赵有一个精辟的判断:当代可以往古代进,但古代往当代上不了。“一个藏家正沉醉在汉唐的美里头,他怎么能颠覆自己呢?”这话道出了一个根本的难题:古物研究者和当代创作者之间,往往横亘着一道难以跨越的认知鸿沟。但赵赵同时是当代艺术的创作者和古美术的收藏家。他的收藏逻辑和博物馆的收藏逻辑是平行的,这使他得以在两套体系之间自由穿行。

这种穿行的意义,远不止于一次展览。赵赵明确表示,未来三年不会再重复类似的展览,甚至不会再给别的博物馆做同样形式的尝试,“这也是它的唯一性”。但他同时说:“我敢说,到2030年,像我这样跟博物馆建联、以这种结构和语言输出的方式,会非常多地呈现。我已经给他们起了一个很好的头。”这不是自负,而是对趋势的判断。当消费主义试图以艺术为附加值装点商业空间时,赵赵看到的是一条不同的路。消费买不到时间、连接不到文明,而艺术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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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远比看懂了重要。”他并不指望观众在六个月的展期里看懂什么。如果想了解一个皮毛,两个小时也够。而他更希望的是,观众走进博物馆,首先意识到自己对当代艺术不了解,对古代也不了解,然后开始真正去思考。大部分今天在谈论当代艺术的人,不懂古代艺术;大部分懂古代艺术的人,完全不懂当代艺术。“他们还是没打通这件事。”

赵赵所做的一切,归根结底是在打通这件事。从石河子的棉田到塔克拉玛干的电缆,从碎裂的玻璃到绵延的星空,再到那簇落在故乡土地上的天火,他始终在以最朴素的方式追问一个根本问题:我们是谁,我们如何与记忆共存,又如何在时间的荒原上为自己引一簇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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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物不语,今艺有声。当更多人通过赵赵走进震旦博物馆,走近那些沉默千年的器物,他们会在某个瞬间意识到: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一个人被看见,而是文明被看见,时间被看见,那些无名的、已逝的、却一直在场的一切被看见。赵赵站在良渚玉琮与自己的作品之间,没有大声喊出自己的名字,而是安静地让古物开口说话。而古物开口说话时,说的正是那句千年前的句子——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出品人:邢丽

监制:周樱

内容策划:孙洁

撰文:艾米

新媒体监制:Linan

新媒体视觉:Andrew

新媒体执行:Shuzhen

图片来源:由艺术家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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