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岩
他的履历可谓辉煌: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闭幕式总美术、2022年北京冬奥开闭幕式美术总设计、1998年—2022年连续24届央视春晚舞美总设计……作为中国最顶级的舞美设计师,按照行业惯例,陈岩应该被叫做“舞台美术艺术家”;
他的气质中有北方人的直爽诚挚、大开大合,同时又有着缜密而精准的思想高度,贯穿在数十年来的每一次工作细节里。如今的陈岩依然矫健,新头衔是中国美术学院教授博导、AI中心主任,蓄起的胡须平添了一些思想者沉稳的气息。在他办公室的窗外,是整个央视和北京CBD的繁华全景。
而此刻,深秋的林荫道上,当他身姿轻盈地跨上心爱的哈雷摩托,在机车轰鸣中消失在视野里,却让人感到——时间只是一种幻觉。

陈岩
6个人,6张纸
直播时间和足球日碰巧在同一天。晚上8点节目开场,下午4点,陈岩仍然选择按照原计划去踢球。酣畅的对抗之后,他从包里拿出西装换上,正好赶得及去开工。如果这是一档普通的周播节目,陈岩的安排听起来游刃有余。如果那场8点开始的直播,是在鸟巢举办的2022年北京冬奥会开幕式呢?
作为美术总监,陈岩在当晚需要驾驭3万平方米LED,和冰面之下至少11米的复杂地舱升降结构,放眼全世界,这都属于史无前例。机械的、数控的、虚拟现实的、现场的、直播的……无数技术环节需要各自平稳运行,又互相紧密咬合,是一个庞大的舞台工程系统,连做惯了直播的白岩松在球场看到他,都满是惊讶:“你这么胸有成竹?”陈岩轻描淡写:“来得及。”
举重若轻的大心脏——这是和陈岩聊天后产生的直观印象。
他还记得,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当天,张艺谋导演来找他,说晚上就要开始了,我还有20多项不放心的事情。陈岩给他吃定心丸:没问题,都有备案。导演于是开心地离开了。
直到这场举世瞩目的演出顺利结束,记者特意来后台请他揭秘:“现在能透露备用方案是什么了吗?”陈岩才说:这么复杂的演出,哪有备案啊!只不过在平时的准备过程中,从案头到实施,都事无巨细地反复核验过而已。

陈岩
而在奥运会的最后一次彩排,开幕式舞台突然爆发了各种问题,从机械装置到LED再到道具,几乎坏了个遍,所有人都焦头烂额,陈岩反而踏实了——经过以年计的长时间彩排,风吹过雨淋过,无论人还是机器,都已经被消耗到近乎透支,开演前有机会把问题尽可能暴露出来,算是提前排了雷。如果一直都风平浪静,正式演出时他会更没底。
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对国人来说是一个惊艳的夜晚。对主创来说,却是持续三年多的超长战线。作为每年都操作央视春晚的人,陈岩深深地知道,过度紧绷的状态是难以持续的。他说,无论春晚进行到多紧张的时候,他都坚持每天换衣服,舞台美术是一个应用的艺术,背后是冗杂的技术支持工作,他得把这份张弛有度的心情,传导到一线工作人员眼中,否则整个队伍会在高压中绷断。
陈岩把自己的松弛,归功于运动员出身的底色。他喜欢挑战,善于直面问题。和他聊天会发现,秘诀又不止于此——他的放松,没有任何一次是盲目乐观。陈岩极擅长抽丝剥茧,把复杂棘手的问题,拆解成简单清晰的模型。“其实,奥运会开幕式说起来也很简单。不管有多少亿人看,本质上就给六个人演——五大洲是五个人,而第六个人,就是期待很高的中国观众。”当时,包括陈岩在内的整个团队,给自己定了一条原则:见过的就先别拿出来,尽量做没见过的,把一个动作、一个概念做到极致,让全世界都能看懂。
2008年8月8日的下午,4点是动员会,陈岩带领的上百个工作人员聚在一起,几乎紧张得不会呼吸。陈岩给大家减负:“没那么复杂,画轴三分钟拉开了,就没你什么事了,你就可以欢呼庆祝了,哪有 50亿人看你啊,对不对?每个人一分担,就不难,比处理家里的事简单多了。”北京奥运会是中国第一次向全世界展示自己的文化积淀和全新面貌,被网友调侃为“有14亿甲方和50亿观众”的史诗级难度项目。陈岩却发现,他最后需要完成的不过是“6张设计图纸和一台演给6个人看的演出”,仅此而已。
和陈岩聊起他每个项目背后的故事,会发现:他的职业生涯里有一个和头衔形成有趣反差的脉络“拆台”。
在固有定义中,“舞台”是指演出时中心化的物理空间,是三面封闭的,是高于观众的。而陈岩一直在做的,正是不断打破这个肉眼可见的“界”。

陈岩
“你的舞台呢?”
在创作类的工作中,“做减法”比做加法难得多。
陈岩并不觉得自己需要依赖虚无缥缈的灵感偶得。在他看来,艺术是审美和经验的总和,美学推到极致,就是哲学,背后有严密的逻辑支撑。“舞台”最重要的也不是华丽,而是准确,比繁复堆叠更难做到的,是适可而止。
过去的二十多年,在全中国最瞩目的舞台上,他引入机械结构和LED,让静态的空间动起来;启用虚拟现实技术,让封闭的空间可延展;取消舞台的高度落差,让“观”和“演”的分界线消失。直到2008年北京奥运会,在鸟巢,字面意义的“台”已经不存在,他让舞台变成一个卷轴,甚至2022年北京冬奥会,“舞台”变成纯平的、毫无遮挡的二维冰面……
北京奥运会开幕式前,陈岩的央视主持人朋友进入到鸟巢后,震惊地问他:在这儿三年多时间,你都干嘛了?怎么只看到灰色的地面?你的舞台呢?好歹在地上弄点图案啊!
而当演出开始,卷轴缓缓拉开——它不是一个用于唱歌跳舞的高台,而是中华文明流淌的载体。所有人就都明白了,没人再去问:“舞台呢?”

陈岩
“以我们的技术和执行力,可以搭建世界上最大的舞台。在鸟巢里,搭出像长城一样宏伟的空间也不是不可实现,但这没意义。”陈岩说,所有方案都想过之后,兜兜转转一圈,导演组还是发现“纯粹”就是最好的设计——那是留白的智慧,是理念和动作的高度统一。
以舞台美术为职业,对陈岩来说,是偶然也是必然。1985年他从中国美院毕业,被分配到央视,随后参与了1986年春晚的舞台设计。
那时候,这台晚会还没有如今的全民民俗地位,整个设计团队加起来不过三四个人,舞台上的一切都是固定的。当时他的任务,是到上海去买两箱孔雀羽毛,回来和同事们一起插成雀屏的形状,对他来说,最大的兴奋点是坐飞机出差,和见到自己当时的偶像成方圆。
就这样工作了几年。陈岩曾离开央视,到欧洲学习和工作,直到1997年,春晚开始招标模式,观众推动电视台求新求变,他又被一通电话叫回来参与竞标。当时他和领导说,你要让我上,我可就不会再下来了。说这话的时候,连他自己都不会想到,在这个岗位连续工作了24年。
在陈岩的脑子里,有一部以央视春晚为时间轴的“中国舞台美术编年史”,他随时可以脱口而出。1998年,陈岩回归后的第一个作品提出,要做就做不一样的,让舞台“动起来”——这也是把国内舞美带入工业化进程的重要一步。

陈岩
春晚是一场连续四个多小时的全程直播综艺,在全世界都绝无仅有。要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保证安全性,技术越复杂,意味着风险越高。那时候,为了给升降台提供纵深空间,舞台是在央视大院里的一个圆形花园上临时搭建的,后来,这里成为了著名的一号演播大厅。
施工过程中,看着还是废墟一样的工地,台里一个高层问陈岩:搞这么大动静,你不怕失败吗?他答:我怕什么,反正我也没成功过啊。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舞台粗糙、稚嫩,很多效果靠“手搓”,陈岩笑着回忆,王菲和那英合唱《相约98》时,圆形升降台缓缓上升,托起一个巨大的透明气球,绿色的激光在球面上折射出绚丽的光斑,穿着银色紧身衣的演员在球里起舞——看来很先锋的设备,其实那个气球并没有特殊技术含量,就是充起气来、密封好了推上台,呈现的时间经过精密计算,以保证里面的舞蹈演员不会缺氧窒息。
电视是一个永远需要创造新鲜感的行业。机械运动和声光电带来的冲击只维持了几年,很快又陷入疲劳。2005年,在国外看完席琳·迪翁的演唱会之后,陈岩又坚定地把LED引入春晚,当年,那些像素点还被叫做“网幕”。两年后,2007年的舞蹈节目《小城雨巷》里,LED视频把舞台变成白墙黑瓦的南方小镇,清翠的竹林摇曳,提供了极致的沉浸感,节目结尾时雨幕落下,将气氛推到高潮,水流又瞬间不见——陈岩认为,这是春晚舞台上第一次把空间表现到极致准确。
从那之后,舞台艺术成为一个由程序系统驱动的综合艺术。2012年,萨顶顶的《万物生》使用虚拟现实技术,在舞台上演绎了从冰封到绿植青葱的万物复苏全过程。也是在同一年,陈岩主导突破性地取消了“观众席”的概念,把整个空间做成一块平地,舞台以T台的方式向前伸展,演出时观众的圆桌就在两边。
随后的10年,360度环绕的LED、无人机、机器人……舞台由实体逐渐变成一个虚拟和现实交织的容器,是跨界融合的载体,限制舞台的不再是物理空间,而是想象力的边界。
而以上变革的过程中,陈岩始终是积极的推动者。

陈岩
“翻篇了。”
2022年的北京冬奥开幕式,是陈岩多年积累的集中应用。舞台成为一块极简的冰面,孩子们举着和平鸽模型在上面肆意奔跑玩耍,地上星星一样的雪点随之绽放,步步生花,网友感慨:这一幕治愈了全世界。
有记者问陈岩,这次和2008年奥运会有什么不同?他看着台下回答:参与表演的孩子,最大的出生于2009年,2008年奥运会对他们来说,好像是古代。“这就是中国的进步,你看看他们有多自由、多松弛啊,连跑丢了看上去都特别浪漫。”
“跑丢了”说的是在节目中,一个孩子在走位时跑错了方向,又被同伴牵了回来——当时的网友都以为这是故意的设计。陈岩说,这就是彩排时真实发生的意外。当时,总导演张艺谋和所有在现场的人们,都被眼前这生动的一幕所感染,决定保留下来。最后的效果印证了,这一幕能打动全世界。
舞台艺术的魅力,不需要缠绕的阐释,超越具象的语言,它直接抵达每个观众的内心深处。
那次舞台把简约做到极致,背后却有很多下个时代到来的征兆:孩子们脚下的互动雪花,就采用了人工智能动作捕捉技术,让冰雪世界像一个浑然天成的梦境。
陈岩曾经说,他之所以能每年都参与最重要的国家项目,并不是因为他的才智多么出众,而是因为技术和美学观念变化很快,他作为亲历者,一步步走过来,“如果中间断掉了,就要从头再来。”

陈岩
这种延续性的经验,独一无二。在一个国家最重要的舞台上连续工作24年,对任何艺术家来说都是无与伦比的高峰。但如今,和陈岩再聊起这些,他说的却是:翻篇了。
近几年,他离开了央视春晚舞台,可以说毫不留恋。因为,没有人比一直在前沿的他更确信:世界变了。他和母校中国美术学院合作AI中心,自己的工作室也以AI命名。他承接了AI盛典、给AI创作类节目做专家评审,鼓励年轻人“丢开传统影像叙事”的评价体系,和新兴的新能源车企合作发布会,把跨界玩到彻底。
在陈岩看来,AI时代,创作者不再需要笔。因为所有的一切都可为他所用,成为他的笔:“我希望用笔写字画画的人,都成为古人。当然这是个笑话,但这也是我看到的前景,是一种力量和一种决心吧!”
以前陈岩团队有将近50人,他仍然觉得不够。但到了这个规模,再扩张也无济于事——对于搞创作的人来说,团队太大是一种损耗,许多有个性、有想法的人捆绑在一起,反而容易因为妥协和折中,而产出一个平庸的作品。
自从拥抱AI,他的团队可以分解成几个人的规模,人加AI,往往是加分的。现在的创作中,当大家思维陷入瓶颈的时候,陈岩习惯性地鼓励所有人去AI里跑一跑,看AI怎么解决问题。当外界普遍把AI当成一个搜索引擎,或者简化工作流的工具,对新技术的到来带着警惕和恐惧,陈岩却是其中的激进者,兴奋地全面拥抱AI。
他描述了一个幻想:有一天,做一个飞起来的舞台,在空中爆炸,宣布“舞台美术”这个行业不存在了——在他的观念里,这是必然会发生的更迭。

陈岩
自己所从事的行业将会消失,对于陈岩来说,没有任何压力。
在他看来,时代趋势滚滚向前,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而他强大的“化繁为简”的解题能力,此时又发挥了作用:无论表达手段如何变化,表达始终是刚需,万变不离其宗,就是简单地把一件事说清楚。
他把创作理念总结为四个字:得“意”忘“形”。当你永远有真正想表达的“意”,那么“形”的更迭,会让人抛掉旧有的包袱,更接近本质。
陈岩说,他当下的生活由三部分支撑,分别是工作、运动和摩托。除此之外,他物欲很低,每顿饭吃个汉堡、喝杯咖啡就很满足了。很多人称赞他很酷,和他交流之后会发现,在陈岩身上“酷”不是一种姿态,而是一种融入生命的方式——他不惧怕跨出舒适区,永远有拆除界限的勇气。因此,他的艺术生命会被无限延长。
只不过,迎面而来的AI浪潮是更有想象力的一次。想象力一再被打开,空间的边界,不断被拆掉。AI时代,狭义的舞台可以不存在,虚拟的、广义的舞台又变成了无限可能。
陈岩兴奋地面对一个崭新的纪元,又一次放下所有过去的成就和包袱,一头扎进去,就像他曾经毫不犹豫地接受每一个挑战那样。
策划、编辑:于蕾 / 摄影:李英武 / 妆发:曹利Jason Cao / 服装:徐宁宁 / 制片:李文栋 / 助理:张振宇、迟强、刘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