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比格犬,性格稳定、攻击性低、耐受性高,长期被用于药物、日化、生物医疗等实验领域。社交媒体上,关于“比格实验犬”的内容常常伴随着巨大的情绪冲击:针管、笼子、伤口,以及被反复刻画的可怜。
当它们从实验室退役后,不知道什么是家,什么是玩具,什么是抚摸——如果有幸被收养,磕磕绊绊融入家庭日常,也不免令人联想到人类自身跌跌撞撞的社会化历程。
今天,宠物不再只是过去意义上的“陪伴动物”,它们进入现代家庭结构,也进入无数人的日常生活。很多时候,我们甚至会把自己无法在人际关系里顺利表达的情绪,更自然地投射到动物身上。也是因此,现代人日益稀薄的注意力,越来越愿意为了“宠物福利”而停留。比格实验犬——这个长期隐形的群体也因此受到更多关注。
比格犬主人Spencer还有一个更广为人知的身份——“比格公社”的创始人。2017 年成立的比格公社,是中国最先开启“实验犬公益”和“实验动物福利”的社会组织。
成立第一年,比格公社就接收了第一批 50 多只比格实验犬。最开始,他们还没有成熟的领养流程,只是单纯觉得“这些狗总得有地方去”。后来的几年里,比格公社逐渐建立起更完整的领养、审核和安置机制,长期关注实验犬退役后的生活问题。每一只比格实验犬在正式开放领养前,都会先在基地生活一段时间,确保它们的身体和心理状态达到“适合进入家庭”的程度。截至目前,已经有超过 500 只实验犬通过比格公社进入领养家庭。

比格犬因为性格稳定、攻击性低、耐受性高,长期被用于药物、日化、生物医疗等实验领域。

实验动物背后牵涉着现代医学、药物研发、工业检测乃至一些新兴技术产业,直到今天,很多领域依然无法完全脱离动物实验体系。人们一边对实验犬感到不忍,一边又真实地生活在由这些技术成果构成的现代社会里。
也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比格公社开始尝试另一种更现实的公益路径:在实验结束之后,让这些动物重新进入正常生活。“我们一直刻意避免把实验犬做成一种纯粹依赖情绪的公益叙事。”Spencer提到,多年来,他和团队一直在避免把实验犬推向一种过度情绪化的舆论环境。因为他们越来越意识到,真正困难的部分,其实并不是“把狗救出来”,而是如何让这些长期生活在实验室里的动物进入日常家庭的世界。“我们希望把公益变成一种可以进入日常的东西,而不是只依赖眼泪和同情。”
很多实验犬第一次进入家庭时,并不知道“家”是什么。它们可能不会在外面上厕所,不知道玩具是可以玩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人类会摸它、抱它、叫它的名字。有些狗会因为长期笼养而缺乏身体边界感,有些则会因为人离开房间几分钟就焦虑地抓门、吠叫。它们中的很多,从小到大都没有真正经历过“关系”。


2026 年 4 月 30 日,关爱实验犬公益项目主题曲《当你有了名字》全网上线。
与此同时,领养人也在经历另一个过程。他们原本以为,养狗是一种照顾:喂食、散步、看病、玩耍。但真正和实验犬共同生活之后,很多人才慢慢意识到,这更像一种长期关系的建立,需要无尽的耐心、陪伴和理解。
这种关系并不戏剧化。更多时候,它发生在很具体的日常里:等一只狗第一次敢走进卧室,等它终于愿意在外面上厕所,等它开始主动翻肚皮睡觉,或者第一次意识到“人离开之后,还是会回来”。
某种程度上,实验犬像是一群突然被重新放归这个大千世界的“新手”。而人类,也未必比它们更适应这里。所谓“治愈”,很多时候并不是谁拯救了谁,而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重新理解“爱”的内涵。
2026 年 5 月,太合音乐与比格公社联合发起关爱实验犬公益项目,音乐人谷江山以比格公社公益大使身份为这份无声的守候发声。借此机会,“GreenWellness能量绿岛”也和三位领养人聊了聊她们与实验犬共同生活的故事。
以下分别是Picasso的主人奥菲、八珍的主人静楠和萨拉米的主人Zoe的自述。

对我来说,真正开始养狗,某种程度上像一个成长的标记——意味着终于可以为自己的生活做决定,也终于有能力去照顾另一个生命。
在领养 Picasso 之前,我其实并不了解“实验犬”。因为偶然刷到比格公社的小红书,我才第一次知道了这个群体。也是从那时起,我开始主动了解这些比格犬的经历,并最终决定领养一只退役的比格实验犬。
第一次看到Picasso的照片,我其实就已经认定它了,觉得特别有眼缘。结果没过几天,我们就得知它被别人领养了,当时觉得特别遗憾。没想到过了一周,公社突然联系我说:Picasso被退养了。我和先生当时一致认为,“这就是缘分”,可能Picasso命中注定就是该来我们家。
接到它那天,它被关在一个很小的铁丝笼里,连趴下都很困难。周围还有很多一起托运来的猫和狗,它缩在里面,尾巴夹着,看起来很紧张。回家路上,我们把它放到车后座,它趴在后备箱里,一直探头看我们。可能是长期待在无菌环境下的原因,离开实验室后,Picasso得了很严重的皮肤病,身上有一股很重的气味。我们第一时间想带它去宠物医院洗澡、做检查,但医院不敢接刚托运回来的狗,只能先把它带回家。

奥菲第一次见到Picasso,它被关在一个无法站立的小笼子里。
Picasso小时候参与的是药物代谢实验,比格公社的工作人员告诉我,这样的经历可能会对它的代谢有一些影响,至于性格和行为方面的问题,我当时没考虑太多。接它回家之后,我们立刻就发现了问题:Picasso有很严重的分离焦虑。只要人离开,它就会开始扒笼子,一边扑腾一边尖叫。
那段时间,我和先生只能轮流睡在沙发上陪它。人只要在,它就很安静;但人一离开,它就会疯狂抓笼子。后来我开始慢慢试各种办法。直到后来把它的窝放在卧室门口,虽然门还是关着的,但它知道人就在里面,逐渐就能自己安静下来。
刚刚把Picasso接回家的时候,我能看见它耳朵上有被别的狗咬过的痕迹,可能和以前在群居环境里抢食有关,也因此,Picasso最开始有点护食。好在我家里没有别的狗,只有两只猫咪,它们都很喜欢Picasso,还有一只会在Picasso出门玩回来之后给它舔毛。
现在我能明显感觉到,Picasso比刚来家里的时候自信了很多。以前在小区里遛它的时候,它总是夹着尾巴,不太敢和别的狗接触。现在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小区里的狗友都会说:“Picasso变化怎么这么大!”现在它会主动交朋友,有自己喜欢的小狗,也会开始“讨厌”某些狗。比如它特别讨厌柴犬和柯基,只要看见,哪怕离得很远就会开始叫;但它很喜欢边牧,在小区里还有几个固定玩伴。

Picasso逐渐适应了新家,在草坪上自由奔跑,也有了自己的“好朋狗”。

我会隐约感觉到那些实验经历在它身上留下的痕迹。Picasso其实身体底子很好,特别皮实,除了之前的皮肤病,后来几乎没怎么生过病。但它体力确实不算特别好。别的小狗在草地上疯跑很久,它跑一会儿就累了,会停下来喘气,再慢慢跟上。
养实验犬和我以前想象中的“养狗”不太一样。它不会立刻变成一只轻松、稳定,特别会表达爱的小狗。很多时候,Picasso比普通家庭犬更敏感,养它也更需要耐心,需要我们反复陪它建立安全感,陪它重新适应距离、规则,还有情绪本身。
但也是在这个过程中,我自己的状态也慢慢变了。我以前其实没有那么有耐心,可和Picasso生活久了之后,我会发现自己变得更柔软了。这种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很自然地,一点一点被它影响的。有时候我会觉得,它甚至让我重新回到了小时候。因为我小时候一直没机会养狗,和Picasso在一起的时候,我会很自然地像小朋友一样跟它讲话、陪它玩,或者单纯只是看着它发呆。那种状态其实和成年人平时面对世界的方式很不一样。

现在,Picasso已经完全融入了我们这个家庭。当初给它取“Picasso”这个名字,一方面是“小比”的谐音;另一方面,是因为它背上的花纹真的很像毕加索的画。但后来我越来越觉得,这个名字还有另一层意义:毕加索有一段很有名的“蓝色时期”。那时候他的作品总是清冷、阴沉、孤独的,有一种被困住的感觉。进入“粉色时期”,他笔下的画面开始变得柔软、明亮,也出现了很多关于陪伴、马戏团和日常生活的东西。
Picasso以前的“狗生”,很像它自己的“蓝色时期”:长期待在实验室里,被关在笼子里,不知道什么是家,也不知道怎么和人建立关系。可后来,它开始学会在草地上奔跑、在家里翻肚皮睡觉,也开始知道,有人每天都会回来陪它。我希望Picasso以后的生活,可以一直留在“粉色时期”里。

互联网上流传着关于“比格大魔王”的传说,大家都认为比格犬喜欢拆家、怪叫、爆冲..…但我最喜欢的就是比格犬,没考虑过要养别的狗。我特别喜欢比格那种“不内耗”的劲儿。它们想吃东西,就会特别坦荡地表达,会争、会抢;想出去玩,就大叫、拍门,一点儿都不拧巴。
但到了真的决定养一条比格犬的时候,我整整纠结了一年。小时候想养狗,可能只是出于喜欢,现在要想的问题太多了:到底是购买,还是领养?我能给它提供什么样的环境?我要怎么照顾它?它生病怎么办?有一天它离开怎么办?
偶然的一次机会,我在社交平台上看到了比格公社的分享,开始了解这些实验犬。当时感觉挺心疼的,它们明明也是很健康、很亲人的小狗,却从出生开始,就已经被决定了命运。
选中八珍成为我的小狗也就花了一秒钟,它用那双大眼睛看人的时候,有一种楚楚可怜的感觉,让我印象深刻。我后来才发现,原来当时的领养页面下滑还有视频,但那时候我根本没往下翻,第一眼就已经决定是它了。

八珍到家第一天和到家十个月的对比。

很多实验犬不是“不亲人”,而是没来得及学会和人建立关系。
八珍刚到家的时候很胆小。一开始,它只会躲在客厅的角落里,一个月都不敢进卧室。随后,它开始能在客厅里溜达一会儿。再后来,才第一次走到我的卧室门口。我记得特别清楚,那是凌晨五点多,八珍在我卧室的门口一直“嘤嘤”地叫。我后来才意识到,它其实不是想撒娇,而是不舒服,想吐,想让我带它下楼找草吃。那好像是它第一次主动向我求助。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们才真正慢慢熟起来。
领养机构一直提醒我们:不要太主动打扰实验犬,让它们自己来接近人。因为它们很多时候不是“不亲人”,而是根本不知道怎么和人建立关系。所以最开始那段时间,我几乎不会强行抱它,也不会刻意去“训练”。但八珍会一点一点靠近我,从主动进卧室,到后来直接睡上了床。有一天我醒过来,发现它正枕着我的枕头,而我的头已经被挤到外面去了。
八珍其实是一只特别“省心”的狗。不拆家、不乱叫,也不会随地拉尿。我的饲养策略里有一条很重要的原则就是——减少矛盾。因为担心狗狗拆家,我们家后来干脆不在客厅放沙发,把整个空间都留给它,垃圾桶也全部收进厨房。我妈原本其实不太喜欢狗,觉得脏,也不喜欢被舔,但八珍来了以后,她反而成了全家最认真研究“如何做狗饭”的人。胡萝卜要先用油炒过,这样维生素更容易吸收;八珍去医院抽血回来以后,我妈专门给它炖了一锅无盐无油的大棒骨。

可能因为是实验犬的缘故,八珍对医院特别敏感。离医院还有二十米,它就已经死活不肯往前走了。八珍发情的时候乳腺曾经出现过肿块,给它绝育以后,我会定期带它去做触诊。尽管医生说很多问题可能只是概率性的,但我还是会忍不住害怕。因为我不知道那些实验到底在八珍小小的身体里留下了什么。这种感觉其实很微妙,会不经意间越来越在意它的每一个变化,哪怕只是吐一次、瘦一点,或者突然不爱吃饭,我都会忍不住多想。
但与此同时,它好像又有用不完的精力,让人觉得安心。八珍特别黏人,只要我背上平时上班用的黑色双肩包,它就知道我要出门,会像面对“生离死别”一样疯狂撞门、大叫。可等我回家,它又会开心得像个小马达,尾巴摇得像直升机螺旋桨一样。
实验犬的社会化,不只是它们重新认识这个世界的过程,人在这个过程里也会慢慢被它们改变。你会开始变得有耐心,会开始理解“陪伴”不是一种抽象情绪,而是每天早晚固定遛狗、记得它不能吃什么、记得它怕医院、记得它喜欢贴着人睡觉。八珍不会说话,但会很认真地等我回家。这种非常稳定的依赖感,会让人觉得“回家看狗”这件事,就已经是一种很具体的幸福。

在养狗之前,我接触过很多动物救助。高中时我就在“幸运土猫”做志愿者,后来也有过从狗肉车解救狗的经历,我还去上过宠物训练师的线上课程。我一直相信“科学养宠”的必要性,也会系统地学一些犬行为、社会化、训练相关的内容。
所以决定领养萨拉米的时候,我带着一种“我准备好了”的心态,觉得自己要比普通人更有把握一点——至少我知道出了问题该找谁,知道怎么做环境管理,也知道什么是脱敏、什么是分离焦虑。
但萨拉米还是把我“重新教育”了一遍。我们第一次见是在机场附近的货运点,我原本以为会是那种特别吵、特别混乱的地方,结果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小门头。它的笼子放在大厅正中间,旁边还有一只白狗一直在叫,她却特别安静地蜷在里面,看上去很胆小。
在最初决定领养的时候,其实我当时有两个候选。一个是性格非常好的 4 号,领养资料里赫然写着“性格稳定、社交优秀”;另一个就是萨拉米。
理性上我知道,选社交好的狗会轻松很多,但最后还是选了萨拉米,因为它长得最好看。现在回头想,这个决定其实特别像人类关系里常常发生的那种事:你明明知道“容易相处”更重要,但最后还是会被某种说不清的感觉吸引。

萨拉米到家之后,体检问题不少。营养不良、耳螨、马拉色菌感染、牙釉质磨损、胆泥淤积,还有一些轻微的内分泌异常。但这些其实都还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它根本不知道“正常的狗”应该怎么生活。实验犬的社会化难题主要是因为,它们长期处于笼养的社交隔离状态,不跟外界接触,也不知道怎么和别的狗建立关系,因此它们的大脑其实会停留在一种很幼态、很封闭的状态。
萨拉米刚来的时候,不闻别的狗留下的气味,不会在外面上厕所,看见狗就躲,听到玩具“吱”一声会直接吓尿。甚至不知道怎么使用自己的身体,特别容易撞到东西,从高处跳下来时经常判断不好距离。后来我才知道,长期生活在狭小空间里的狗,对身体边界感会很弱。它们不像正常家庭犬那样,从小就在各种环境里探索、奔跑、跳跃。它们不是“胆小”,是根本没见过这个世界。
一开始,我想让萨拉米单独睡在客厅,结果它一整晚都在制造声音。我自己本来就焦虑,对声音特别敏感,最后直接抱着睡袋跑去陪它睡,它又开始咬睡袋。那天晚上我整个人紧到头皮发麻,甚至想吐。我真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养不了狗。但后来回头看,那其实不只是它的焦虑,也是我的。实验犬很敏感,它们会无限放大人的情绪。后来我工作状态不好的时候,萨拉米甚至会半夜扒门,把我叫起来陪它。好像只要我开始焦虑,它的行为问题就会加重。
我后来慢慢意识到,所谓“社会化”,不只是人在教狗狗如何适应世界,很多时候,也是我们自己在重新学习如何稳定情绪,怎么建立边界,怎么给另一个生命安全感。
现在看来,送萨拉米去狗狗学校是一个正确的决定。以前,它完全不敢在外面上厕所,因为没有安全感,不愿意把自己的气味留在外面。是狗狗学校的老师建议我:“别急着遛,就带它出去坐着。”让它在外面做一些开心的事,比如吃东西、嗅闻、简单训练。于是我们开始一点一点练,坐下、等待、嗅闻、脱敏训练。它第一次在外面尿尿的时候,我特别开心,那代表它终于开始觉得这个世界没那么危险了。后来,萨拉米开始观察别的狗。别的狗拉完屎会蹬地,它也学,一开始它的动作特别僵硬,会边走边踢腿,像个刚学会模仿的小朋友。但你能明显感觉到,它在尝试着去“理解”。

从不敢在户外上厕所,到在草地上自由奔跑、嗅闻,萨拉米的社会化过程,也让Zoe感受良多。


萨拉米在狗狗学校交到了一群比格朋友,形成了一个稳定的小圈子。
现在,萨拉米有一群比格朋友,大家因为一起上课认识,慢慢形成了一个稳定的小圈子。萨拉米原本特别谨慎,不喜欢近距离接触,但后来,萨拉米能和其中一只小姐妹互相扑着玩,还愿意和其他小狗喝同一碗水,在别人看来可能没什么,但对萨拉米来说,已经是非常大的信任。现在,萨拉米和大部分狗狗都可以很好地相处,偶尔也会去狗狗学校当“助教”。
因为亲眼看着一只原本只会缩在笼子里的狗,慢慢开始主动靠近世界——学会交朋友、学会表达情绪、学会信任人——这件事本身就会改变人。以前我觉得养狗是一种“照顾”,后来发现,这更像一种长期关系。需要我们去学习观察、学习等待、学习不过度控制,也学习接受“它不会立刻变好”。
萨拉米终于开始拥有正常生活里的那些东西:朋友、游戏、表达欲、安全感,还有探索世界的能力。现在我最想做的事,是带它去更大的地方,像是森林、草地、海边,或者那种特别宽阔的地方。它以前一直生活在狭小空间里,我很想让它知道:原来一只实验犬的世界,也可以这么大。
撰文:Wren
编辑:Ariana
排版:Hugo
图源: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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